中国积弱溯源论

梁启超

1901年4月29日至7月6日

呜呼!中国之弱,至今日而极矣。居今日而懵然不知中国之弱者,可谓之无脑筋之人也;居今日而恝然不思救中国之弱者,可谓之无血性之人也。乃或虽略知之而不察其所以致弱之原,则亦虽欲救之而不得所以为救之道。譬有患痨病者,其脏腑之损坏,其精血之竭蹶,已非一日,昧者不察,谓为无病。一旦受风寒暑湿之侵暴,或饮食消养之失宜,于是病象始大显焉。庸医处此,谓其感冒也,而投辛散之剂以表之;谓其滞食也,而投峻削之剂以攻之。不知伏于新病之前者,有旧病焉;为外病之导线者,有内病焉。治其新而遗其旧,务其外而忽其内,虽欲治之,乌从而治之?其稍进者,见其羸弱瘠瘵之亟当培养也,而又习闻夫参、苓、桂、术之可以引年也,于是旁采旧方,进以补剂。然而积疴未除,遽投斯品,不惟不能收驱病之效,且恐反为增病之媒,虽欲治之,又乌从而治之?是故善医者,必先审病源。其病愈久,则其病愈深而远;其病愈重,则其病源愈多而繁。浅而近者易见,深而远者难明。简而单者,虽庸医亦能抉其藩;多而繁者,虽国手亦或眯于目。夫是以医者如牛毛,而良者如麟角也。医一身且然,而况医一国者乎!

嗟乎!吾中国今日之病,顾犹未久耶?吾中国今日之病,顾犹未重耶?昔扁鹊过齐,齐桓侯客之,入朝,见曰:君有疾,在凑理,不治将深。桓侯曰:寡人无疾。后五日,扁鹊复见曰:君有疾,在血脉,不治将深。桓侯曰:寡人无疾。后五日复见,曰:君有疾,在肠胃间,不治将深。桓侯不应。扁鹊出,桓侯不悦。后五日,扁鹊复见,望见桓侯而退走。桓侯使人问其故。鹊曰:疾之居凑理也,汤熨之所及也;在血脉,针石之所及也;其在肠胃,酒醪之所及也;其在骨髓,虽司命无奈之何。今在骨髓,臣是以无请也。后五日,桓侯体病,使人召扁鹊,鹊已逃去,桓侯遂死。嗟乎!吾中国今日之受病,有以异于此乎?夫病犹可为也,病而不自知其病,不可为也;不自知其病犹可为也,有告以病者,且疑而恶之,不可为也。呜呼!吾国之受病,盖政府与人民各皆有罪焉,其驯致之也非一时,酿成之也非一人,其败坏之也非一事。《易》曰:履霜坚冰至。所由来者渐矣。浅识者流,徒见夫江河日下之势极于今时,因以为中国之弱,直此数年间事耳。不知其积弱之源,远者在千数百年以前,近者亦在数十年之内,积之而愈深,引之而愈长。夫使蚤三十年而治之,则一汤熨之劳耳;使早十年而治之,亦一针石之力耳。而乃蹉跎蹉跎,极于今日。夫岂无一二先觉,怀抱方术,大声疾呼,思欲先时而拯之者?其奈举世梦梦,昊天悠悠,非特不采其术,不听其言,直将窘之逐之,戮之绝之,使举国之人,无不讳疾忌医以图苟全,至于今日,殆扁鹊望而退走之时矣。虽然,孟子不云乎:犹七年之病,求三年之艾,苟为不蓄,终身不得。今日始知为病而始谋医之,虽曰迟乎,然使失今不为,更阅数年,必有欲求如今日而不可复得者!我同胞国民,夫岂无怵惕恻隐于其心者乎?抑吾尤惧夫所称国手者,不审夫所以致弱之原因,不得其所以救之之道,处今日危急存亡、间不容发之顷,而犹出庸医之伎俩,摭拾目前一二小节,弥缝补苴,药不对症,一误再误,而终断送我国于印度、埃及、土耳其之乡也。故于叙述近事之前,先造此论,取中国病源之繁杂而深远者,一一论列之,疏通之,证明之。我同胞有爱国者乎,按脉论而投良药焉。今虽瞑眩,后必有瘳,其慎勿学齐桓侯之至死而不寤也。

第一节 积弱之源于理想者

国家之强弱,一视其国民之志趣、品格以为差,而志趣、品格有所从出者一物焉,则理想是已。理想者何物也?人人胸中所想像,而认为通常至当之理者也。凡无论何族之民,必有其社会数千年遗传之习惯,与其先哲、名人之所垂训所传述,渐渍深入于人人之脑中,涤之不去,磨之不磷,是之谓理想。理想者,天下之最大力量者也,其力能生出种种风俗,种种事业。凡有一旧理想久行于世界者,而忽焉欲以一反比例之新理想夺而易之,非有雷霆万钧之力不能。

中国人脑中之理想,其善而可宝者固不少,其误而当改者亦颇多。欧西、日本有恒言曰:中国人无爱国心。斯言也,吾固不任受焉。而要之吾国民爱国之心,比诸欧西、日本殊觉薄弱焉,此实不能为讳者也。而爱国之心薄弱,实为积弱之最大根原。吾尝穷思极想,推究之所以薄弱之由,而知其发源于理想之误者,有三事焉。

一曰不知国家与天下之差别也。中国人向来不自知其国之为国也。我国自古一统,环列皆小蛮夷,无有文物,无有政体,不成其为国,吾民亦不以平等之国视之,故吾中国数千年来,常处于独立之势。吾民之称禹域也,谓之为天下,而不谓之为国。既无国矣,何爱之可云?夫国也者,以平等而成;爱也者,以对待而起。《诗》曰: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苟无外侮,则虽兄弟之爱,亦几几忘之矣。故对于他家,然后知爱吾家;对于他族,然后知爱吾族;游于他省者,遇其同省之人,乡谊殷殷,油然相爱之心生焉;若在本省,则举目皆同乡,泛泛视为行路人矣。惟国亦然,必对于他国,然后知爱吾国。欧人爱国之心所以独盛者,彼其自希腊以来,即已诸国并立,此后虽有变迁,而其为列国也依然,互比较而不肯相下,互争竞而各求自存,故人人脑中之理想,当有一“国”字浮于其间。其爱国也,不教而自能,不约而自同。我中国则不然。四万万同胞,自数千年来,同处于一小天下之中,视吾国之外无他国焉。缘此理想,遂生二蔽:一则骄傲而不愿与他国交通,二则怯懦而不欲与他国争竞。以此而处于今日交通自由、竞争最烈之世界,安往而不窒碍耶?故此为中国受病之第一根源。按:文中间有与前册重复者,盖作者自采其论说之语以入所著书中,不必避也,阅者谅之。本馆附志。

二曰不知国家与朝廷之界限也。吾中国有最可怪者一事,则以数百兆人立国于世界者数千年,而至今无一国名也。夫曰支那也,曰震旦也,曰钗拿也,是他族之人所以称我者,而非吾国民自命之名也;曰唐、虞、夏、商、周也,曰秦、汉、魏、晋也,曰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隋、唐也,曰宋、元、明、清也,皆朝名也,而非国名也。盖数千年来,不闻有国家,但闻有朝廷,每一朝之废兴,而一国之称号即与之为存亡,岂不大可骇而大可悲耶?是故吾国民之大患,在于不知国家为何物,因以国家与朝廷混为一谈,浸假而以国家为朝廷之所有物焉,此实文明国民之脑中所梦想不到者也。今夫国家者,全国人之公产也;朝廷者,一姓之私业也。国家之运祚甚长,而一姓之兴替甚短;国家之面积甚大,而一姓之位置甚微。朝廷云者,不过偶然一时为国民中巨擘之巨室云尔。有民而后有君,天为民而立君,非为君而生民,有国家而后有朝廷,国家能变置朝廷,朝廷不能吐纳国家,其理本甚易明,而我国民数千年醉迷于误解之中,无一人能自拔焉,真可奇也。试观二十四史所载,名臣、名将,功业懿铄、声名彪炳者,舍翊助朝廷一姓之外,有所事事乎?其曾为我国民增一分之利益、完一分之义务乎?而全国人顾啧啧焉称之曰:此我国之英雄也。夫以一姓之家奴走狗而冒一国英雄之名,国家之辱,莫此甚也!乃至舍家奴走狗之外,而数千年几无可称道之人,国民之耻,更何如也!而我四万万同胞,顾未尝以为辱焉,以为耻焉,则以误认朝廷为国家之理想,深入膏肓而不自知也。夫使认朝廷为国家,而于国家之成立无所损,吾亦何必龂龂焉。无如国家之思想不存,即独立之志气全萎,但使有一姓能钳制我而鞭箠我者,我即从而崇拜之、拥护之,驯致异种他族践吾土而食吾毛,亦然奉之为朝廷,且侈然视之为国家,若是者盖千余年于兹矣。推此理想也,则今日之印度,岂尝无朝廷哉?我国民其亦将师印度而恬不为怪也。中国所以永远沉埋之根源,皆在于此。此理想不变,而欲能立国于天地之间,其道无由。

三曰不知国家与国民之关系也。国也者,积民而成。国家之主人为谁?即一国之民是也。故西国恒言谓:君也,官也,国民之公奴仆也。凡官吏以公事致书于部民,其简末自署,必曰:汝之仆某某。盖职分所当然也,非其民之妄自尊大也,所以尊重国民之全体而不敢亵,即所以巩护国家之基础而勿使坏也。乃吾中国人之理想,有大异于是者。唐韩愈之言曰:君者,出令者也;臣者,行君之令而致诸民者也;民者,出粟、米、麻、丝,作器皿,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。君不出令,则失其所以为君;臣不行君令,则失其所以为臣;民不出粟、米、麻、丝,作器皿,通货财以事其上,则诛。嗟乎!愈之斯言也,举国所传诵,而深入于人人之脑中者也。嗟乎!如愈之言,吾壹不解夫斯民之在斯世,竟如是其旒赘而无谓也;吾壹不解夫自主独立之国民,为今世文明之国所最尊重者,竟当尽诛而靡有孑遗也。今使有豪奴于此,夺其主人之财产为己有,而曰主人供亿若稍不周,行将鞭挞而屠戮之,虽五尺童子,未有不指为大逆不道者。今愈之言,何以异是乎?而我国民守之为金科玉律,曾不敢稍生疑议焉,更无论驳词也,是真不可解者也。孟子曰: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盖我国民所以沉埋于十八层地狱,而至今不获见天日者,皆由此等邪说成为义理,而播毒种于人心也。数千年之民贼,即攘国家为己之产业,絷国民为己之奴隶,曾无所于怍,反得援大义以文饰之,以助其凶焰,遂使一国之民不得不转而自居于奴隶,性奴隶之性,行奴隶之行,虽欲爱国而有所不敢,有所不能焉。何也?奴隶而干预家事,未有不获戾者也。既不敢爱不能爱,则惟有漠然视之,袖手而观之。家之昌也,则欢娱焉,醉饱焉;家之败也,则褰裳以去,别投新主而已。此奴隶之恒情也。故夫西人以国为君与民所共有之国,如父兄子弟通力合作以治家事,有一民即有一爱国之人焉。中国不然,有国者仅一家之人,其余则皆奴隶也,是故国中虽有四万万人,而实不过此数人也。夫以数人之国与亿万人之国相遇,安所往而不败也?

以上三者,实为中国弊端之端,病源之源,所有千疮百孔,万秽亿腥,皆其子孙也。今而不欲救中国则已耳,苟欲救之,非从此处拔其本,塞其源,变数千年之学说,改四百兆之脑质,虽有善者,无能为功。乃我同胞之中,知此义者既已如凤毛麟角矣,或知之而不敢言,或言之而行不远,此所以流失败坏,极于今时,而后顾茫茫,未知税驾于何日者也。

第二节 积弱之源于风俗者

今之论国事者,每一启齿,未有不太息痛恨,唾骂官吏之无状矣。夫吾于官吏,则岂有恕辞焉,吾之著此书,即将当局者十年来殃民误国之罪,一一指陈之,而不为讳者也。虽然,吾以为官吏之可责者固甚深,而我国民之可责者亦复不浅。何也?彼官吏者,亦不过自民间来,而非别有一种族,与我国民渺不相属者也。故官吏由民间而生,犹果实从根干而出,树之甘者其果恒甘,树之苦者其果恒苦。使我国民而为良国民也,则任于其中签掣一人为官吏,其数必嬴于良;我国民而为劣国民也,则任于其中慎择一人为官吏,其数必倚于劣。此事有必至,理有固然者也。久矣夫聚群盲不能成一离娄,聚群聋不能成一师旷,聚群怯不能成一乌获,以今日中国如此之人心风俗,即使日日购船炮,日日筑铁路,日日开矿务,日日习洋操,亦不过披绮绣于粪墙,镂龙虫于朽木,非直无成,丑又甚焉。故今推本穷源,述国民所以腐败之由,条列而偻论之,非敢以玩世嫉俗之言,骂尽天下也,或者吾国民一读而猛省焉,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今将风俗之为积弱根源者,举其荦荦大端如下。

一曰奴性。数千年民贼之以奴隶视吾民,夫既言之矣,虽然,彼之以奴隶视吾民,犹可言也,吾民之以奴隶自居,不可言也。孟子曰: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。故使我诚不甘为奴隶,则必无能奴隶我者。嗟乎!吾不解吾国民之秉奴隶性者何其多也。其拥高官、籍厚禄、盘踞要津者,皆禀奴性独优之人也,苟不有此性,则不能一日立于名场利薮间也。一国中最有权势者既在于此辈,故举国之人,他无所学,而惟以学为奴隶为事,驱所谓聪明俊秀第一等之人,相率而入于奴隶学校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。天下可骇可痛之事,孰有过此者?此非吾过激之言也。诸君未尝游京师,未尝入宦场,虽闻吾言,或不信焉。苟躬历其境,见其昏暮乞怜之态,与其趦趄嗫嚅之形,恐非徒怵惕而有不慊于心,更必且赧怍而不忍挂诸齿。孟子曰:人之所以求富贵者,其妻妾见之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诚至言哉!诚至言哉!夫居上流之人既如此矣,寻常百姓又更甚焉。乡曲小民,视官吏如天帝,望衙署如宫阙,奉搢绅如神明。昔西报尝有戏言,谓在德国为俾士麦,不如在中国做一知县;在英国为格兰斯顿,不如在中国做一县丞。非过言也。然则官吏之所以骄横暴戾,日甚一日者,未始不由民间骄纵之而养成之也。且天下惟能谄人者,为能骄人;亦惟能骄人者,为能谄人。州县之视百姓,则奴隶也,及其对道府以上,则自居于奴隶也;监司道府之视州县,则奴隶也,及其对督抚,则自居于奴隶也;督抚视司道以下,皆奴隶也,及其对君后,则自居于奴隶也,其甚者乃至对枢垣阁臣,或对至秽至贱宦寺宫妾,而亦往往自居奴隶也。若是乎,举国之大,竟无一人不被人视为奴隶者,亦无一人不自居奴隶者,而奴隶视人之人亦即为自居奴隶之人,岂不异哉?岂不痛哉?盖其自居奴隶时所受之耻辱苦孽,还以取偿于彼所奴隶视之人,故虽日日为奴,而不觉其苦,反觉其乐;不觉其辱,反觉其荣焉。不见夫土豪乎,皂役乎,彼入而见长官也,局蹐瑟缩无所容,吮痈舐痔无不至,及出而武断乡曲,则如虎傅翼,择肉而食,而小民之畏彼、媚彼、奔走而奉养彼者,固自不乏人矣。若是乎,彼之所得者,足以偿所失而有余也。若是乎,奴隶不可为而果可为也。是以一国之人转相仿效,如蚁附膻,如蝇逐臭,如疫症之播染,如肺病之传种。昔有某画报绘中国人之状态者,图为一梯,梯有级,级有人,级千百焉,人无量数焉,每级之人,各皆向其上级者稽首顶礼,各皆以足蹴踏其下级者,人人皆顶礼人焉,人人皆蹴踏人焉。虽曰虐谑,亦实情也。故西国之民,无一人能凌人者,亦无一人被凌于人者。中国则不然,非凌人之人,即被凌于人之人,而被凌于人之人,旋即可以为凌人之人。咄咄怪事,咄咄妖孽,吾无以名之,名之曰奴性而已。故西国之民,有被压制于政府者,必群集抗论之、抵拒之,务底于平而后已。政府之压制且然,外族之压制更无论矣。若中国则何有焉,忍气吞声,视为固然,曰惟奴性之故。嗟乎!奴隶云者,既无自治之力,亦无独立之心,举凡饮食男女、衣服起居,无不待命于主人;而天赋之人权,应享之幸福,亦遂无不奉之主人之手;衣主人之衣,食主人之食,言主人之言,事主人之事;倚赖之外无思想,服从之外无性质,谄媚之外无笑语,奔走之外无事业,伺候之外无精神;呼之不敢不来,麾之不敢不去;命之生不敢不生,命之死亦无敢不死;得主人之一盼,博主人之一笑,则如获异宝,如膺九锡,如登天堂,嚣然夸耀侪辈以为荣宠;及婴主人之怒,则俯首屈膝,气下股栗,虽极其凌蹴践踏,不敢有分毫抵忤之色,不敢生分毫愤奋之心;他人视为大耻奇辱,不能一刻忍受,而彼怡然安为本分。是即所谓奴性者也。今试还视我国人,彼蚁民之事官吏,下僚之事长官,有一不出于此途者乎?不宁惟是而已,凡民之受压制于官吏而能安之者,必其受压制于异族而亦能安之者也。法儒孟德斯鸠之言曰:民之有奴性者,其与国家交涉,止有服役、纳税二事。二者固奴隶之业,自余则靡得与闻也。故虽国事危急之际,彼蚩蚩者狃于历朝亡国之习惯,以为吾知纳税与服役,尽吾奴隶之责任耳,脱有他变,则吾亦纳税与服役,尽吾奴隶之责任耳。失一家更得一家,去一主更易一主,天下至大,主人至众,安所往而不得奴隶。譬犹犬也,豢而饲我,则为之守夜而吠人,苟易他主,仍复豢而饲我,则吾亦为之守夜而吠人。其身既与国家无丝毫之关系,则直不知国家为何物,亦不必问主国家者为何人,别辟一浑噩之天地,别构一醉梦之日月,以成为刀刺不伤、火爇不痛之世界。呜呼!有如此性,有如此民,积之千岁,毒遍亿身,生如无生,人而非人,欲毋堕落,恃奚以存?匪敌亡我,繄我自沦。斯害不去,国其灰尘。此吾不能不痛心疾首而大棒大喝于我国民者也。

二曰愚昧。凡人之所以为人者,不徒眼、耳、鼻、舌、手、足、脏腑、血脉而已,而尤必有司觉识之脑筋焉,使四肢五官具备而无脑筋,犹不得谓之人也。惟国亦然,既有国形,复有国脑,脑之不具,形为虚存。国脑者何?则国民之智慧是已。有智慧则能长其志气,有智慧则能增其胆识,有智慧则能生其实力,有智慧则能广其谋生之途,有智慧则能美其合群之治。集全国民之良脑而成一国脑,则国于以富,于以强,反是则日以贫,日以弱。国脑之不能离民智而独成,犹国体之不能离民体而独立也。信如斯也,则我中国积弱之源,从可知也。四万万人中,其能识字者,殆不满五千万人也。此五千万人中,其能通文意、阅书报者,殆不满二千万人也。此二千万人中,其能解文法、执笔成文者,殆不满五百万人也。此五百万人中,其能读经史、略知中国古今之事故者,殆不满十万人也。此十万人中,其能略通外国语言文字、知有地球五大洲之事故者,殆不满五千人也。此五千人中,其能知政学之本源、考人群之条理,而求所以富强吾国、进化吾种之道者,殆不满百数十人也。以堂堂中国,而民智之程度乃仅如此,此有心人所以睊睊而长悲也。而吾所最悲者,不悲夫少特达智慧之人,而悲夫少通常智慧之人。盖特达智慧者,人类中之至难得者也,非惟中国不多有之,即西国亦不多有之。若夫通常智慧,则异是矣。西国之民自六七岁时,无论男女,皆须入学校,至十四五岁然后始出校。其校中所读之书籍,皆有定本,经通儒硕学之手编成。凡所以美人性质,长人志趣,浚人识见,导人材艺者,无不备焉。即使至贫之家,至钝之童,皆须在校数年,即能卒业数卷,而其通常之智慧,则固既有之矣。故无论何人皆能自治其身,自谋其生;一寻常之信,人人皆能写;一浅近之报,人人皆能读。但如是而其国脑之强,已不可思议;其国基之固,已可不动摇矣。且天下未有通常智慧之人多,而不能出一特达智慧之人者;亦未有通常智慧之人少,而能出特达智慧之人者。以天赋聪明而论,中国人岂必让于西人哉?然以我国第一等智慧之人与西国第一等智慧之人比较,而常觉其相去霄壤者,则以乏通常智慧故也。今之所谓搢绅先生者,咿哑占毕,欺骄乡愚,曾不知亚细、欧罗是何处地方,汉祖、唐宗系那朝皇帝。然而秀才、举人出于斯焉,进士、翰林出于斯焉,浸假而州县、监司出于斯焉,军机、督抚出于斯焉,我二十余省之山河,四百兆人之性命,一举而付于其手矣。若以此为不足语耶,舍而求之于市廛之商旅,乡井之农氓,更每下愈况矣。何也?我国固无通常智慧之人也,以此而处于今日脑与脑竞之世界,所谓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,天下之险象,孰有过是者也?虽然,明知其险而无以易之,此所以日弱一日而至于今也。夫今日拳匪之祸,论者皆知为一群愚昧之人召之也。然试问全国之民庶,其不与拳匪一般见识者几何人?全国之官吏,其不与通拳诸臣一般见识者几何人?国脑不具,则今日一拳匪去,明日一拳匪来耳,而我二十余省之山河,四百兆人之性命,遂将从此而长已也。是不可不深长思者也。

三曰为我。天下人亦孰不爱己乎?孰不思利己乎?爱己利己者,非圣人之所禁也。虽然,人也者,非能一人独立于世界者也,于是乎有群;又非能以一群占有全世界者也,于是乎有此群与彼群。一人与一人交涉,则内吾身而外他人,是之谓一身之我;此群与彼群交涉,则内吾群而外他群,是之谓一群之我。同是我也,而有大我、小我之别焉。当此群与彼群之角立而竞争也,其胜败于何判乎?则其群之结合力大而强者必嬴,其群之结合力薄而弱者必绌,此千古得失之林矣。结合力何以能大?何以能强?必其一群之人常肯绌身而就群,捐小我而卫大我,于是乎爱他、利他之义最重焉。圣人之不言为我也,恶其为群之贼也。人人知有身不知有群,则其群忽涣摧坏,而终被灭于他群,理势之所必至也。中国人不知群之物为何物,群之义为何义也,故人人心目中但有一身之我,不有一群之我。昔日本将构衅于中国,或有以日本之小,中国之大,疑势力之不敌者。日相伊藤博文曰:中国名为一国,实则十八国也。其为一国,则诚十余倍于日本,其为十八国,则无一能及日本之大者,吾何畏焉?乃果也战端既起,而始终以直隶一省敌日本全国,以取大败。非伊藤之侥幸而言中也,中国群力之薄弱,固早已暴著于天下矣。又岂惟分为十八国而已,彼各省督抚者,初非能结合其所治之省而为一群也,不过侥幸战祸不及于己辖,免失城革职之处分,借设防之名,以观成败而已,其命意为一己,而非为一省也。彼各省之民,亦非能联合其同省者以为一群也,幸锋镝未临于眉睫,而官吏亦不强我使急公家之急,因饱食以嬉焉,袖手而观焉,其命意亦为一己也。昔吾闻明怀宗煤山殉国之日,而吾广东省城日夜演戏。初吾不甚信之,及今岁到上海,正值联军入北京之日,而上海笙歌箫鼓,熙熙焉,融融焉,无以少异于平时,乃始椎胸顿足,痛恨于我国民之心既已死尽也。此无他,为我而已矣。谚有之曰:各人自扫门前雪,不管他人瓦上霜。吾国民人人脑中,皆横亘此二语,奉为名论,视为秘传,于是四万万人遂成为四万万国焉。亡此国而无损于我也,则束手以任其亡,无所芥蒂焉;甚且亡此国而有益于我也,则出力以助其亡,无所惭怍焉。此诚为我者魑魅魍魉之情状也,以此而立于人群角逐之世界,欲以自存,能乎不能?

四曰好伪。好伪之极,至于如今日之中国人,真天下所希闻,古今所未有也。君之使其臣,臣之事其君;长之率其属,属之奉其长;官之治其民,民之待其官;士之结其耦,友之交其朋。无论何人,无论何事,无论何地,无论何时,而皆以“伪”之一字行之。章奏之所报者,无一非伪事;条告之所颁者,无一非伪文;应对之所接者,无一非伪语。举国官缺,大半无事可办,有职如无职,谓之伪职;一部律例,十有九不遵行,有律如无律,谓之伪律。文之伪也,而以八股墨卷谓为圣贤之微言;武之伪也,而以弓刀箭石谓为干城之良选。以故统兵者扣额克饷,而视为本分之例规;购械者以一报十,而视为应得之利益;阉寺名分至贱,而可以握一国之实权;胥隶执业至丑,而可以掌全署之威福。凡兹百端,皆生于伪。然伪犹可疗也,伪而好之,不可瘳也。世有号称清流名士者流,其面常有忧国之容,其口不少哀时之语;读其文,则字字皆贾生之痛哭涕零;诵其诗,则其篇篇皆少陵之孤忠义愤;而考其行,则醇酒妇人也;察其心,则且食蛤蜊也。夫既无心爱国,无心忧国,则亦已矣,而为此无病之呻吟何为焉?虽然,彼固不自觉其为伪也,因好之深而习惯之,以为固然也。尤有咄咄怪事者,如前者日本之役,今兹团匪之难,竟有通都大邑之报馆,摭拾“残唐”、《水浒》之谰语,以构为刘永福空城之计、李秉衡黄河之阵者,而举国之人,靡然而信之。夫靡然而信之,则是为作伪者所欺也,犹可言也。及其事过境迁,作伪情状既已败露,而前此之信之者,尚津津然乐道之,叩其说,则曰:过屠门而大嚼,虽不得肉,且快意焉。是则所谓好伪也,不可言也。呜呼!中国人好伪之凭据,万绪千条,若尽说者,更仆难尽。孔子曰:民无信不立。至举国之人,而持一“伪”字以相往来,则亦成一虚伪泡幻之国而已。本则先拨,虽无外侮之来,亦岂能立于天地间耶?

五曰怯懦。中国民俗,有与欧西、日本相反者一事,即欧、日尚武,中国右文是也。此其根源,殆有由理想而生者。《中庸》曰:宽柔以教,不报无道,南方之强也。《孝经》曰: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。《孟子》曰:好勇斗狠,以危父母,不孝也。凡此诸论,在先圣昔贤,盖有为而言,所谓言非一端,各有所当者也。降及末流,误用斯言,浸成锢疾,以冒险为大戒,以柔弱为善人,至有“好铁不打钉,好仔不当兵”之谚。抑岂不闻孔子又有言曰:能执干戈以卫社稷,可无殇也。吾尝观欧西、日本之诗,无不言从军乐者;又尝观中国之诗,无不言从军苦者。甲午、乙未间,日本报章所载赠友人从军诗以千亿计,皆祝其勿生还者也。兵之初入营者,戚党赠之以标,曰“祈战死”,以视杜甫《兵车行》所谓: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其一勇一怯,相去何太远耶?何怪乎中日之役,绿、旗、湘、淮军数十万,皆鼓声甫作,已弃甲曳兵而走也。夫兵者不祥,圣贤之“无义战”,宁非至道欤?虽然,为君相者不可以好兵,而为国民者不可以无勇。处今日生存竞争最剧最烈、百虎眈视、万鬼环瞰之世界,而 然偷息,酣然偃卧,高语仁义,宁非羞耶?《诗》曰:天之方蹶,无为夸毗。《传》曰:夸毗,谓柔脆无骨之人也。夫人而柔脆无骨,谓之非人焉可也。合四万万柔脆无骨之人而成一国民,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。中国世俗,有传为佳话者一二语,曰百忍成金,曰唾面自干。此误尽天下之言也。夫人而至于唾面自干,天下之顽钝无耻,孰过是焉?天生人而畀之以权利,且畀之以自保权利之力量,随即畀之以自保权利之责任者也,故人而不思保护其权利者,即我对于我而有未尽之责任也。故西儒之言曰:侵人自由权者为第一大罪,放弃己之自由权者罪亦如之。放弃何以有罪?谓其长恶人之气焰,损人类之资格也。犯而不校,在盛德君子,偶一行之,虽有足令人起敬者,然欲使尽天下而皆出于此途,是率天下人而为无骨、无血、无气之怪物,而弱肉强食之祸,将不知所终极也。中国数千年来误此见解,习非成是,并为一谈,使勇者日即于销磨,而怯者反有所借口,遇势力之强于己者,始而让之,继而畏之,终而媚之,弱者愈弱,强者愈强,奴隶之性日深一日,民权由兹而失,国权由兹而亡。彼当局之人,日日割地而不以为怍者,岂非所谓能让者耶?岂非所谓唾面自干者耶?无勇之害,一至于此。彼西方之教,曷尝不曰爱敌如友、降己下人乎,然其人民遇有压力之来,未有不出全力以抗拒之者。为国流血,为民流血,为道流血,数千年西史不绝书焉。先圣昔贤之单语片言,固非顽钝无耻者所可借以藏身也。吾闻日本人有所谓日本魂者,谓尚武之精神是也。呜呼!吾国民果何时始有此精神乎?吾中国魂果安在乎?吾欲请帝遣巫阳而招之。

六曰无动。老子有言曰:无动为大。此实千古之罪言也。夫日非动不能发光热,地非动不能育万类,人身之血轮片刻不动则全身冻且僵矣,故动者,万有之根原也。《易》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《论语》曰:逝者如斯乎,不舍昼夜。动之谓也。乃今世之持论者则有异焉,曰安静也,曰持重也,曰老成也,皆誉人之词也;曰喜事也,曰轻进也,曰纷更也,皆贬人之词也。有其举之莫敢废,有其废之莫敢举,一则曰依成法,再则曰查旧例,务使全国之人如木偶,如枯骨,入于然不动之域然后已。吾闻官场有六字之秘诀,曰:多叩头,少讲话。由今观之,又不惟官场而已,举国之人,皆从此六字陶镕出来者也。是故污吏压制之也而不动,虐政残害之也而不动,外人侵慢之也而不动,万国富强之成效灿然陈于目前也而不动,列强瓜分之奇辱咄然迫于眉睫也而不动。谭浏阳先生《仁学》云:自李耳出,遂使数千年来成乎似忠信似廉洁、一无刺无非之乡愿天下。言学术则曰宁静,言治术则曰安静。处事不计是非,而首禁更张;躁妄喜事之名立,百端由是废弛矣。用人不问贤不肖,而多方遏抑,少年意气之论起,柄权则颓暮矣。陈言者则命之曰希望恩泽,程功者则命之曰露才扬己。既为糊名以取之,而复隘其途;既为年资以用之,而复严其等。财则惮辟利源,兵则不贵朝气。统政府六部、九卿、督抚、司道之所朝夕孜孜不已者,不过力制四万万人之动,絷其手足,涂塞其耳目,尽驱以入乎一定不移之乡愿格式。夫群四万万乡愿以为国,教安得不亡,种类安得而可保也?呜呼!吾每读此言,未尝不废书而叹也!抑吾又闻之,重学之公例,谓凡物之有永静性者,必加之以外力而始能动也。故吾向者犹有所冀焉,冀外力之庶几助我乎。顾近年以来,中国受外力之加者,亦既屡见不一见矣,而其不动也依然,岂重学之例犹有未足据者耶?抑其外力所加者尚微弱,而与本性中所含之静力尚未足成比例耶?虽然,外力而加强焉加重焉,窃恐有不能受者矣。若是乎,此无动为大之中国,竟长此而终古也,是则可忧也。

以上六者,仅举大端,自余恶风,更仆难尽。递相为因,递相为果。其深根固蒂也,经历夫数千余年年年之渐渍,莫或使然,若或使然;其传染蔓延也,盘踞夫四百兆人人人之脑筋,甲也如是,乙也如是。万方一概,杜少陵所以悲吟;长此安穷,贾长沙能无流涕!呜呼!我同胞苟深思焉,猛省焉,必当憬然于前此致弱之故,有不能专科罪于当局诸人;又怵然于此后救弱之法,有不能专责望于当局诸人者。吾请更质言其例。今日全国人所最集矢者,在枢臣之中,岂非载漪乎,刚毅乎,赵舒翘乎?在彊臣之中,岂非裕禄乎,毓贤乎,李秉衡乎?夫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之误国殃民,万死不足蔽罪,无待言矣。今以漪、刚、赵为不可用,屏而去之,而代之以他之亲王、大学士、尚书、侍郎,其有以愈于漪、刚、赵乎?吾未见其能也。以亲王、大学士、尚书、侍郎为皆不可用,而代以九卿、学士,其有以愈于尚、侍以上乎?以九卿、学士为皆不可用,而代以科、道、编、检、部员,其有以愈于九卿、学士乎?吾未见其能也。今以裕、毓、李为不可用,屏而去之,而代以他之将军、督抚,其有以愈于裕、毓、李乎?吾未见其能也。以将军、督抚为皆不可用,而代以藩、臬、道、府,其有以愈于将军、督抚乎?以藩、臬、道、府为皆不可用,而代以同、通、州、县,其有以愈于藩、臬、道、府乎?吾未见其能也。充其类而极之,乃至以现时京外大小臣工为皆不可用,屏而去之,而代之以未注朝籍之士民,其有以远愈于现时大小臣工乎?吾未见其能也。何也?吾见夫举国之官吏、士民,其见识与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相伯仲也,其意气相伯仲也,其性质相伯仲也,其才能相伯仲也。盖先有无量数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之同类,而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乃乘时而出焉。之数人者,不过偶然为其同类之代表而已。一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去,而百千万亿之漪、刚、赵、裕、毓、李方且比肩而立,接踵而来,李僵而桃代,狼却而虎前,有以愈乎?无以愈乎?吾请更以一言正告我国民:国之亡也,非当局诸人遂能亡之也,国民亡之而已;国之兴也,非当局诸人遂能兴之也,国民兴之而已。政府之良否,恒与国民良否为比例,如寒暑针之与空气然,分杪无所差忒焉,丝毫不能假借焉。若我国民徒责人而不知自责,徒望人而不知自勉,则吾恐中国之弱,正未有艾也。

第三节 积弱之源于政术者


然则当局者遂无罪乎?曰:恶,是何言欤!是何言欤!纵成今日之官吏者,则今日之国民是也;造成今日之国民者,则昔日之政术是也。数千年民贼既以国家为彼一姓之私产,于是凡百经营,凡百措置,皆为保护己之私产而设,此实中国数千年来政术之总根源也!保护私产之术将奈何?彼私产者,固由 国民之臂,而夺得其公产以为己物者也,故其所最患者,在原主人一旦起而复还之。原主人者谁?即国民是也!国民如何然后能复还其公产?必有气焉而后可,必有智焉而后可,必有力焉而后可,必有群焉而后可,必有动焉而后可。但使能挫其气,窒其智,消其力,散其群,制其动,则原主人永远不能复起,而私产乃如磐石苞桑而无所患。彼民贼其知之矣,故其所施政术,无一不以此五者为鹄,千条万绪而不紊其领,百变亿化而不离其宗,多历一年则其网愈密,多更一事则其术愈工。故夫今日之政术,不知经几百千万枭雄险鸷、敏练桀黠之民贼所运算布画,斟酌损益,而今乃集其大成者也。吾尝遍读二十四朝之政史,遍历现今之政界,于参伍错综之中而考得其要领之所在。盖其治理之成绩有三:曰愚其民、柔其民、涣其民是也。而所以能收此成绩者,其持术有四:曰驯之之术、曰 之之术、曰役之之术、曰监之之术是也。


所谓驯之之术者何也?天生人而使之有求智之性也,有独立之性也,有合群之性也,是民贼所最不利者也,故必先使人失其本性,而后能就我范围。不见夫花匠乎?以松柏之健劲,而能蟠屈缭纠之,使如盘、如梯、如牖、如立人、如卧兽、如蟠蛇,何也?自其勾萌茎达之时而戕贼之也。不见夫戏兽者乎?以马之骏,以猴之黠,以狮之戾,以象之钝,而能使趋跄率舞于一庭,应弦合节,戢戢如法者,何也?自乳哺幼稚之日而调伏之也。历代政治家所以驯其民者,有类于是矣。法国大儒孟德斯鸠曰:凡半开专制君主之国,其教育之目的,惟在使人服从而已。日本大儒福泽谕吉曰:支那旧教,莫重于礼乐。礼也者,使人柔顺屈从者也;乐也者,所以调和民间勃郁不平之气,使之恭顺于民贼之下者也。夫以此科罪于礼乐,吾虽不敢谓然,而要之中国数千年来所以教民者,其宗旨不外乎此,则断断然矣。秦皇之焚书坑儒以愚黔首也,秦皇之拙计也,以焚坑为焚坑,何如以不焚坑为焚坑。宋艺祖开馆辑书,而曰:天下英雄,在吾彀中。明太祖定制艺取士,而曰:天下莫予毒。本朝雍正间,有上谕禁满人学八股,而曰:此等学问,不过笼制汉人。其手段方法,皆远出于秦皇之上,盖术之既久而日精也。试观今日所以为教育之道者何如,非舍八股之外无他物乎!八股犹以为未足,而又设为割裂截搭、连上犯下之禁,使人入于其中,销磨数十年之精神,犹未能尽其伎俩,而遑及他事。犹以为未足,禁其用后世事、后世语,务驱此数百万侁侁衿缨之士,使束书不观,胸无一字,并中国往事且不识,更奚论外国!并日用应酬且不解,更奚论经世!犹以为未足,更助之以试帖,使之习为歌匠;重之以楷法,使之学为钞胥。犹以为未足,犹恐夫聪明俊伟之士,仅以八股、试帖、楷法不足尽其脑筋之用而横溢于他途也,于是提倡所谓考据、词章、金石、校勘之学者,一以涵盖笼罩之,使上下四方皆入吾网。犹以为未足,有伪托道学者出,缘饰经传中一二语,曰:惟辟作福,惟辟作威;曰:天下有道,则庶人不议;曰:位卑而言高,罪也;曰:生斯世也,为斯世也,善斯可矣;曰: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盖圣经贤传中有千言万语,可以开民智、长民气、厚民力者,彼一概抹煞而不征引,惟摭拾一二语足以便己之私图者,从而推波助澜,变本加厉,谬种流传,成为义理。故愤时忧国者则斥为多事,合群讲学者则目为朋党,以一物不知者为谨悫,以全无心肝者为善良。此等见地深入人心,遂使举国皆盲瞽之态,尽人皆妾妇之容。夫奴性也,愚昧也,为我也,好伪也,怯懦也,无动也,皆天下最可耻之事也。今不惟不耻之而已,遇有一不具奴性、不甘愚昧、不专为我、不甚好伪、不安怯懦、不乐无动者,则举国之人视之为怪物,视之为大逆不道。是非易位,憎尚反常,人之失其本性,乃至若是。吾观于此,而叹彼数千年民贼之所以驯伏吾民者,其用心至苦,其方法至密,其手段至辣也。如妇女之缠足者然,自幼而缠之,历数十年,及其长也,虽释放之,而亦不能良于行矣,盖足之本性已失也。曾国藩曰:今日之中国,遂成一不痛不痒之世界。嗟乎!谁为为之,而令我国民一至于此极也?


所谓 之之术者何也?孟德斯鸠曰:专制政体之国,其所以持之经久而不坏裂者,有一术焉。盖有一种矫伪之气习深入于臣僚之心,即以爵赏自荣之念是也。彼专制之国,其臣僚皆怀此一念,于是各竞于其职,孜孜莫敢怠,以官阶之高下,禄俸之多寡,互相夸耀,往往望贵人之一颦一笑,如天帝如鬼神然。此语也,盖道尽中国数千年所以 民之具矣。彼其所以驯吾民者,既已能使之如妾妇、如禽兽矣,夫待妾妇、禽兽之术,则何难之有?今夫畜犬见其主人,摇头摆尾,前趋后蹑者,为求食也;今夫游妓遇其所欢,涂脂抹粉,目挑心招者,为缠头也。故苟持一脔之肉以 畜犬,则任使之如何跳掷,如何回旋,无不如意也;缠千金于腰以 游妓,则任使之如何献媚,如何送情,无不如意也。民贼之 吾民,亦若是已耳。齐桓公好紫,一国服紫。汉高祖恶儒,诸臣无敢儒冠。曹操号令于国中曰:有从我游者,吾能富而贵之。盖彼踞要津、握重权之人,出其小小手段,已足令全国之人载颠载倒,如狂如醉,争先恐后,奔走而趋就之矣。而其趋之最巧、得之最捷者,必一国中聪明最高、才力最强之人也。既已 得此最有聪明才力者皆入于其彀中,则下此之猥猥碌碌者更何有焉?直鞭箠之、圈笠之而已。彼蚁之在于垤也,自吾人视之,觉其至微贱、至幺麽而可怜也;而其中有大者王焉,有小者侯焉,群蚁营营逐逐以企仰此无量之光荣,莫肯让也,莫或怠也。彼越南之沦于法也,一切政权、土地权、财权皆握于他人之手,本国人无一得与闻,自吾人视之,觉其跼天蹐地,无生人之趣也。而不知越南固仍有其所谓官职焉,仍有其所谓科第焉,每三年开科取士,其状元之荣耀,无以异于昔时,越人之企望而趋争之者,至今犹若鹜焉。当顺治、康熙间,天下思明,反侧不安,圣祖仁皇帝一开博学鸿词科,再设明史馆,搜罗遗佚,征辟入都,位之以一清秩、一空名,而天下帖帖然、戢戢然矣。盖所以 民者得其道也。此术也,前此地球各专制之国莫不用之,而其最娴熟精巧而著有成效者,则中国为最矣!


所谓役之之术者何也?彼民贼既攘国家为己一家之私产矣,然国家之大,非一家子弟数人可以督治而钤辖之也,不得不求助我者,于是官吏立焉。文明国之设官吏,所以为国民理其公产也,故官吏皆受职于民;专制国之设官吏,所以为一姓保其私产也,故官吏皆受职于君。此源头一殊,而末流千差万别,皆从此生焉。故专制国之职官,不必问其贤否才不才,而惟以安静、谨慎、愿朴,能遵守旧规、服从命令者为贵。中国之任官也,首狭其登进之途,使贤才者无自表见;又高悬一至荣耀、至清贵之格,以奖厉夫至无用之学问,使举国无贤无愚,皆不得不俯首以就此途,以消磨其聪明才力。消磨略尽,然后用之。用之又非器其才也,限之以年,绳之以格。资格既老,虽盲喑亦能跻极品;年俸未足,虽隽才亦必屈下僚。何也?非经数十年之磨砻陶冶,恐其英气未尽去,而服从之性质未尽坚也;恐一英才得志,而无数英才慕而学之;英才多出,而旧法将不能束缚之也。故昔者明之太祖,本朝之高宗,其操纵群臣之法,有奇妙不可思议者,直如玩婴儿于股掌,戏猴犬于剧场,使立其朝者,不复知廉耻为何物,道义为何物,权利为何物,责任为何物,而惟屏息蜷伏于一王之下。夫既无国事民事之可办,则任豪杰以为官吏,与任木偶为官吏等耳。而驾驭豪杰,总不如驾驭木偶之易易。彼历代民贼筹之熟矣,故中国之用官吏,一如西人之用机器,有呆板之位置,有一定之行动,满盘机器,其事件不下千百万,以一人转捩之而绰绰然矣。全国官吏,其人数不下千百万,以一人驾驭之,而戢戢然矣。而其所以能如此者,则由役之得其术也。夫机器者,无脑、无骨、无血、无气之死物也,今举国之官吏皆变成无脑、无骨、无血、无气之死物,所以为驾驭计者则得矣,顾何以能立于今日文明竞进之世界乎?


所谓监之之术者何也?夫既得驯之、之、役之之术,则举国臣民入其彀者,十而八九矣。虽然,一国之大,安保无一二非常豪杰不甘为奴隶、为妾妇、为机器者?又安保无一二不逞之徒,蹈其瑕隙,而学陈涉之辍耕陇畔,效石勒之倚啸东门者?是不可以不监。是故有官焉,有兵焉,有法律焉,皆监民之具也。取于民之租税,所以充监民之经费也;设科第,开仕途,则于民中选出若干人而使之自监其俦也。故他国之兵所以敌外侮,而中国之兵所以敌其民。昔有某西人语某亲王曰:贵国之兵太劣,不足与列强驰骋于彊场,盍整顿之?某亲王曰:吾国之兵,用以防家贼而已。呜呼!此三字者,盖将数千年民贼之肺肝和盘托出者也!夫既以国民为家贼,则防之之道,固不得不密。伪尊六艺,屏黜百家,所以监民之心思,使不敢研究公理也;厉禁立会,相戒讲学,所以监民之结集,使不得联通声气也;仇视报馆,兴文字狱,所以监民之耳目,使不得闻见异物也;罪人则孥,邻保连坐,所以监民之举动,使不得独立无惧也。故今日文明诸国所最尊最重者,如思想之自由,信教之自由,集会之自由,言论之自由,著述之自由,行动之自由,皆一一严监而紧缚之。监之缚之之既久,贤智无所容其发愤,桀黠无所容其跳梁,则惟有灰心短气,随波逐流,仍入于奴隶、妾妇、机器之队中,或且捷足争利,摇尾乞怜,以苟取富贵,雄长侪辈而已。故夫国民非生而具此恶质也,亦非人人皆顽钝无耻也。其有不能驯者,则从而之;其有不受役者,则从而监之。举国之人,安有能免也?今日中国国民腐败至于斯极,皆此之由。


观于此,而中国积弱之大源,从可知矣。其成就之者在国民,而孕育之者仍在政府。彼民贼之呕尽心血,遍布罗网,岂不以为算无遗策,天下人莫余毒乎?顾吾又尝闻孟德斯鸠之言矣:专制政体,以使民畏惧为宗旨。虽美其名曰辑和万民,实则斲丧元气,必至举其所以立国之大本而尽失之。昔有路衣沙奴之野蛮,见果实累累缀树上,攀折不获,则以斧斫树而捋取之。专制政治,殆类是也。然民受治于专制之下者,动辄曰:但使国祚尚有三数十年,则吾犹可以偷生度日,及吾已死,则大乱虽作,吾又何患焉?然则专制国民之苟且偷靡,不虑其后,亦与彼野蛮之斫树无异矣。故专制之国所谓辑和者,其中常隐然含有扰乱之种子焉。呜呼!孟氏此言,不啻专为我中国而发也。夫历代民贼之用此术以驯民、民、役民、监民,数千年以迄今矣!其术之精巧完备如此,宜其永保私产、子孙、帝王万世之业。顾何以刘兴项仆,甲攘乙夺,数千年来,莽然而不一姓也?孟子曰: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以吾观之,则数千年之所谓治者,岂真治哉?特偶乘人心厌乱之既极,又加以杀人过半,户口顿减,谋食较易,相与帖然苟安而已!实则其中所含扰乱之种子,正多且剧也。夫国也者,积民而成,未有以民为奴隶、为妾妇、为机器、为盗贼而可以成国者。中国积弱之故,盖导源于数千年以前,日积月累,愈久愈深,而至今承其极敝而已。顾其极敝之象,所以至今日而始大显者,何也?昔者为一统独治之国,内患虽多,外忧非剧,故扰乱之种子常得而弥缝之,纵有一姓之兴亡,无关全种之荣瘁。今也不然,全地球人种之竞争,愈转愈剧。万马之足,万锋之刃,相率而向我支那,虽合无量数聪明才智之士以应对之,犹恐不得当,乃群无脑、无骨、无血、无气之俦,偃然高坐,酣然长睡于此世界之中,其将如何而可也?彼昔时之民贼,初不料其有今日之时局也,故务以驯民、民、役民、监民为独一无二之秘传,譬犹居家设廛者,虑其子弟夥伴之盗其物也,于是一一桎梏之,拘挛之,或闭之于暗室焉。夫如是,则吾固信其无能为盗者矣,其如家务廛务之废弛何?废弛犹可救也,一旦有外盗焉,哄然坏其门,入其堂,括其货物,迁其重器,彼时为子弟夥伴者,虽欲救之,其奈桎梏拘挛而不能行,暗室仍闭而莫为启,则惟有瞠目结舌,听外盗之入此室处,或划然长啸以去而已。今日我中国之情形,有类于是。彼有司牧国民之责者,其知之否耶?抑我国民其知之否耶?

第四节 积弱之源于近事者

以上三节所言,皆总因也,远因也,虽然,尚有分因焉,近因焉。总因、远因者,譬之刑法,则犹公罪也;分因、近因者,譬之刑法,则犹私罪也。总因、远因之种根虽深,然使早得人而治之,未尝不可以奏效;即不治之而听其自生自灭,不有以增其种焉,培其根焉,则其害犹不至如今日之甚。所最可痛者,旧病未去,新病复来,日积月深,纳污藏垢,驯至良医束手,岌岌待亡。吾尝纵览本朝入主中夏以来二百余年之往事,若者为失机,若者为养痈,若者为种祸,若者为激变,每一循省,未尝不椎心顿足,仰天而长恸也。略而论之,有四时代焉。


其一为顺治、康熙时代。满洲之崛起而奄有华夏也,其时天潢之英,从龙之彦,彬彬济济,颇不乏才,以方新之气,用天府之国,实千载一时之机也。然当发端伊始,有聚六洲之铁铸成大错者一事,则严满汉之界是也。摄政睿亲王,旷代之英才也,入关甫一月,即下教国中,使满汉互通昏姻,此实长治久安之计也。使当时诸臣,其识皆如睿王,行其意遵其法以迄今日,虽子孙亿万年可也。乃便佞无耻如洪承畴,骄恣昏暴如鳌拜之流,渐握大权,睿王一薨,收孥削爵,尽反其所为,以快其忮嫉之私。基础败坏,实起于是。揆当时之情形,岂不以满洲仅数十万人,而驭汉人数万万人,惧力薄而不能压服之也。乃禁满人不得为士、不得为农、不得为工、不得为商,而一驱之以入兵籍,既有猜忌于汉种,自不得不殊而别之,殆亦有万无得已者存耶?不知汉人沐栉而耕之,满人安坐而食之,其中固久含有抑郁不平、殆哉岌岌之象,而满人资生日绌,智慧不开,亦安睹所谓利者耶?故中叶以后,而八旗生计之案,已为一大棘手之问题矣。


不宁惟是,界限之见日深一日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终必有承大敝而受大创之时。逮于近年,遂有如刚毅辈造出“汉人强,满洲亡;汉人疲,满洲肥”之十二字诀以乱天下者。追原祸始,不能不痛恨于二百年前作俑之人也。今夫国也者,必其全国之人有紧密之关系,有共同之利害,相亲相爱,通力合作,而后能立者也。故未有两种族之人,同受治于一政府之下,而国能久安者。我汉人之真爱国而有特识者,则断未有仇视满人者也。何也?以日本之异国,我犹以同种同文之故,引而亲之,而何有于满洲?且吾辈所最切齿痛恨者民贼耳,使其为贼民之君也,岂能因其为汉人而徇庇之?彼秦始皇、魏武帝、明太祖,非汉人耶?吾嫉之犹蛇蝎也。使其为爱民之君也,岂必因其为满人而外视之?若今上皇帝,非满人耶?吾戴之犹父母也。故有特识而真爱国者,惟以民权之能伸与否为重,而不以君位之属于谁氏为重。彼欧洲列国,常有君统乏嗣,而迎立异国之公族以为君者矣。然则中国积弱之源,非必由于满人之君天下明矣。然使人不能无疑于此者何也?则因满人主国,而满汉分界;因满汉分界,而国民遂互相猜忌,久之而将见分裂之兆也。此则顺治诸臣不能辞其咎者也。康熙初元,三藩削平,海内宁息,圣祖仁皇帝以英迈绝特之资,兼开创守成之业,与俄前皇大彼得同时并生,其雄才大略亦绝相似。彼时固尝垂意外事,召西儒南怀仁辈入直南书房,颇有破格之行,非等拘墟之习,百废具举,灿然可观。顾何以俄国自彼得以后,日盛月强,驯至今日为世界第一雄邦?中国自康熙以后,日腐月败,驯至今日为世界第一病国?何也?则以当时困于满汉界限之见,急于为满洲朝廷计利益,而未暇为中国国民谋进步也。是则大可惜者也。


其二为乾隆时代。当乾隆改元,满洲入中国殆百年矣。民气既静,外侮未来,以高宗纯皇帝之才,当此千载一时之遇,我国民最有望者,莫彼时若矣。乃高宗不用其才为我中国开文明政体之先河,乃反用其才为我中国作专制政体之结局,是则有天运焉,有人事焉。识者不特为中国惜,且为高宗惜也。高宗以操纵群臣愚柔士民为生平第一得意事业。六十年中,兴文字狱以十数,如胡中藻、汪景祺等之狱,毛举细故,株连满廷。盖立于乾隆朝之大臣,其始终未曾一入刑部狱者,不过一人而已。使举国臣民栗慓慑伏于其肘下而后快于心。不宁惟是,又开四库馆以奖厉伪学,手批《通鉴》以诋 名节,驱天下人使入于无用,习于无耻。不宁惟是,又四征八讨,南扫北伐,耗全国之财,涂万人之血,以逞一己之欲。盖至乾隆末年,而海宇骚然矣。高宗自撰《十全老人记》,以为天下古今未有之尊荣。诚哉其尊荣矣,然日中则昃,月盈则亏。君权之盛,至乾隆而极;国权之替,亦自乾隆而开矣。窃尝论之:东方之有乾隆,犹西方之有路易第十四也。路易第十四借法国全盛之业,在位七十四年,骄侈满盈,达于极点,遂有“朕即国家也”一语,为今日全世界人所唾骂。及其崩殂,而法国无宁岁矣。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大革命,演出空前绝后之惨剧,尔后君、民两党,转战接斗,互起互仆,流血盈野,殆数十年。法国之民,十死八九,皆不啻路易第十四握其吭而断其项也,而其子孙以万乘之尊,卒送残魂于断头台上。路易一姓之鬼,亦从兹其馁;而法国民主之局,亦从兹而大定矣。然则其所以为志得意满者,岂不即为一败涂地之先声耶?其所以挫抑民气、压制民权者,岂不即为民气、民权之引线耶?中国自乾隆以后,四海扰扰,未几遂酿洪、杨之变,糜烂十六省,蹂躏六百余名城,其惨酷殆不让于法国之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矣。吾诚不愿我中国自今以往,再有如法国一千八百三十年、一千八百四十八年之革命者,顾吾尤惧夫我中国自今以往,欲求得如今日之法国而渺不可睹也。独居深念,俯仰感慨,不禁于乾隆时代有余痛焉耳。


其三为咸丰、同治时代。洪、杨之难既作,痡毒全国,以十余年之力,仅克削平,而文宗显皇帝复为英、法联军所迫,北狩热河,鼎湖一去,龙髯不返。此实创巨痛深而无以复加者也。曾、胡、左、李诸贤,咸以一介儒将转战中原,沐雨栉风,百折不挠。吾每按其行迹,接其言论,有加敬焉,断不敢如今之少年喜谤前辈也。虽然,援《春秋》责备贤者之义,则除胡文忠中道殂陨、不预后事之外,吾于曾文正、左文襄、李合肥以及其并时诸贤,有不能为讳者,以其仅能为中国定乱,不能为中国图治也。夫豪杰之任国事也,非徒使之不乱而已,而必求国家之光荣焉,求国民之进步焉。苟不尔尔,则如今日欧洲文明政体之国,永绝乱萌者,其将永无豪杰之出现乎?彼俾士麦、格兰斯顿何人也?乃我中国数千年来,惟扰乱之时有豪杰,而治平之时则无豪杰,是一奇也。呜呼!吾知其故矣。中国之所谓豪杰者,其任国事也,不过为朝廷之一姓,而非为国民之全体也。故或为一姓创立基业焉,或为一姓拥护私产焉,或为一姓光复旧物焉,数千年豪杰,不出此三途矣。若曾国藩、左宗棠、李鸿章之徒,亦犹是也。故诸公者,其在大清朝廷,可谓有莫大之勋;而其在我中国国民,则未尝有丝毫之功也。孟子曰:有事君人者,有安社稷臣者,有大人者,有天民者。若曾、左、李之徒,可谓之事君人,可谓之社稷臣,若夫大人、天民之道,则瞠乎未有闻也。吾所云云,非谓欲劝诸公离朝廷而别有所建树也。当是时,半壁江山,岌岌不可终日,盈廷昏庸衰谬之臣,既已心灰胆落,失所凭借,惟依阃外诸将帅以为重,此实除旧布新一大机会也。使曾、左、李诸人,有一毫为国民之心,乘此时,用此权,以整顿中央政府之制度,创立地方自治之规模,决非难也。果尔,则维新之业,与日本同时并起,迄今三十余年,雄长地球矣。而诸公何以无闻也?或为之解曰:当三十余年前,与欧洲交通未盛,诸公不知西法,不解维新,亦奚足怪?不知吾之所谓维新者,非必西法之谓也。西法者,不过维新之形质耳,若维新之精神,则无中无西,皆所同具,而非待他求者也。彼日本三十年前之维新,岂战船之谓乎?岂洋操之谓乎?岂铁路之谓乎?岂开矿之谓乎?并无战船、洋操、铁路、开矿等事,而不得不谓之维新者,有其精神也。若中国近日,曷尝无战船、洋操、铁路、开矿等事,而仍不得谓之维新者,无其精神也。当同治初元,虽不能为形质之维新,岂不能为精神之维新?但使有精神之维新,而形质之维新自应弦赴节而至矣。当时曾、左、李诸贤岂不知官场之积弊,岂不知士风之颓坏,岂不知民力之疲困,苟能具大眼识,运大心力,不避嫌怨,不辞劳苦,数贤协力,以改弦而更张之,吾度其事体之重大,未必如日本之勤王讨幕也;阻力之扞格,未必如日本之废藩置县也。而日本诸公能毅然成之,我国诸公乃漠然置之,是乃大可惜也。吾尝略揣诸贤之用心,曾则稍带暮气,守知足知止之戒,惮功高震主之患,日思争流勇退,以保全令名,而不遑及他事也;左则稍带骄气,其好战之雄心,已发而不可制,思贾其余勇,立功名于绝域,而不遑及他事也;李则谦不如曾,骄不如左,略知西法之美,思欲仿效,摭其皮毛,而不知其本源也。吾持高义以责备之,则诸贤者皆有负于国民者也。曾之谦也,中老、杨之毒也。大臣既以身许国,则但当计国民之利害,不当计一身之利害。营私罔利,固不可也;惜爱身名,仍不可也。不见格兰斯顿乎,为爱尔兰自治之案,至于党员亲友,尽变敌国,而气不稍挫焉,曾文正其有愧之也。左之骄也,意气用事也。彼其以如许血汗,如许心力,而开拓西域十余城之石田,何如移之以整顿内政也。李之误也,亦由知有朝廷,不知有国民者也。彼之所效西法各事,仍不过欲为朝廷保其私产,而非为国民扩其公益也。自余并时诸勋臣,除滥冒、骄蹇、粗悍者不计外,所称高流者,其性质亦不出于此三途矣。以当时大乱初定,天下颙颙望治,千载一时之机会,及诸贤分绾兵符,勋业赫赫,可以有为之凭借,失此不为,时会一失,驷追不及,荏苒荏苒,蹉跎蹉跎,任其腐败,听其凌夷,此实千古之遗恨也。虽然,吾以此责望于曾、左、李诸人,吾固知其不伦矣。何则?彼诸人之思想、见识,本丝毫无以异于常人也。彼方以其能多杀人而施施自豪,方以能徼宠荣于一姓之朝而沾沾自喜。语以国民之公义,豪杰之责任,彼乌从而知之。闻李鸿章之使西域也,至德见前相俾士麦,叩李以生平功业,李历述其平发、平捻之事,意气颇自得。俾氏曰:公之功业,诚巍巍矣,然吾欧洲人以能敌异种者为功,自残同种以保一家,欧人所不称也。李闻之有惭色云。嗟乎!吾惜李公闻此言之太晚也,吾更惜曾、左诸贤之终身未闻此言也。虽然,区区数人何足惜,吾愈惜以中国之大,而所谓近世第一流人物者,乃仅仅如是也。


抑尤可痛者,同治戡乱之后,不惟不能起中国积弱之病,乃反窒中国图强之机。盖自兹以往,而彼势利顽固者流,以为天命永存,富贵长保,益增其骄侈满盈之气,更长其深闭固拒之心。故自英、法破北京,无所要索,仅订盟通商而去,彼等于是觉西人足畏而不足畏矣。自戈登助攻,克复苏、常诸名城,遂定江南,彼等于是忘外人之助,而自以为武功巍巍莫与京矣。自俄罗斯定约,还我伊犂,彼等不知他人之别有阴谋,而以为畏我之威矣。自越南谅山一役,以主待客,小获胜仗,彼等于是铺张扬厉之,以为中国兵力足挫欧洲强国而有余矣。坐是虚骄之气,日盛一日,朝野上下莫不皆然,如井底蛙,如辽东豕,如夜郎之不知汉大,如匈奴之自谓天骄,遂复歌舞湖山,粉饰藻火,仍出其数千年祖传秘诀,驯民、民、役民、监民之手段,汲汲然讲求而附益之,精益求精,密益求密,而岂复有痛定思痛、存不忘亡之一念来往于其胸中者耶?于是而近十年来之局成矣,于是而近十年来之难作矣。


其四则最近时代。今上皇帝以天纵之资,抱如伤之念,借殷忧以启圣,惟多难以兴邦。天之生我皇也,天心之仁爱中国而欲拯其祸也,其奈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有西太后那拉氏梗乎其间。那拉氏垂帘三次,前后凡三十余年,中国之一线生机,芟夷斩伐而靡有孑遗者,皆在此三十年也。中兴诸勋臣所以不能兴维新之治者,虽由其识力之不足,抑亦畏那拉氏之猜忌、悍忍而不敢行其志也。以肃顺为先朝顾命大臣,湘、淮诸将,皆所拔擢,而那拉以莫须有之狱,一旦骈其党而戮之;以恭亲王之亲贤,身当大难,仅安社稷,而那拉挟私愤而屏逐之,况于诸臣之起自疏逖而威权震主者耶?故曾国荃初复江南,旋即罢职闲居,曾国藩之胆,于是寒矣。左宗棠班师入觐,解其兵权,召入枢垣,虚隆其礼,阴掣其肘也,故甫及一月,而已不安其位矣。自余百端,所以驾驭诸臣者,无不类是,亦何怪其灰心短气而无能为役也。今夫专制之国之钤辖其民,以自保私产,古今恒情,吾姑无责焉。虽然,保之则亦有道矣。如彼俄罗斯者,现世最专制之国也,而其任百官也,则必尽其才,尊其权,政府之方针有定向,施政之条理有定程,盖虽不知有民,而犹知有国焉。其君其臣一心一德以务国事,此其所以强也。若那拉后者,非惟视中国四百兆之黎庶如草芥,抑且视大清二百年之社稷如秦越也。故忍将全国之大权畀诸数阉宦之手,竭全国之财力以穷极池台鸟兽之乐,遂使吾中国有所谓安仔政府,有所谓皮笑李政府者。盖二百余年来京师之腐败秽丑,未有甚于那拉时代者也。今上皇帝忍之无可忍,待之无可待,乃忘身舍位,毅然为中国开数千年来未有之民权,非徒为民权,抑亦为国权也。那拉氏之仇皇上,其仇民权耶?其仇国权耶?仇民权则是四百兆人之罪人也,仇国权抑亦大清十一代之罪人也。呜呼!我一部《近十年史论》,那拉氏实书中之主人翁也。使三十年来无那拉氏一人梗乎其间,则我中国今日其勃兴如日本可也,其富乐如英、美可也,其威强如法、俄可也。故推原其所以积弱之故,其总因之重大者,在国民全体;其分因之重大者,在那拉一人。其远因在数千年之上,其近因在二百年以来,而其最近因又在那拉柄政三十年之间。《诗》曰:乱匪降自天,生自妇人。朊朊周原,茫茫禹壤,其竟如斯而长已矣耶,其未然耶?此吾所以中夜拔剑起舞,而涕泪弥襟矣。


结 论


以上所论列中国病源,略尽于是矣。吾之所以下笔二万言,剌剌不能自休者,非如江湖名士之傲睨一世,使酒骂坐,以快其口舌意气也;亦非有所抑郁不得志而诋当道,以浇其胸中块垒也。谚曰:解铃还须系铃人,又曰:心病还将心药医。故必知其病根之伏于何处,又知酿成此病者属于何人,然后治疗之术可得而讲焉。国也者,吾之国也,吾爱之,不能坐视其亡而不救也。今既无救之之权,则不能不望于有权者;吾一人之力不能救,则不能不望于众人之与吾同心者。吾所以著此书之意在是,吾所以冠此论于全书之意亦在是。抑闻《大易》之义:剥极则复,否极则泰。吾中国今日之弱,岂犹未极耶?思之思之,鬼神通之,雷霆一声,天地昭豁,亦安知夫今与后之不殊科耶?亦安知夫祸与福之不相倚耶?



嗟夫!嗟夫!天胡此醉,叩帝阍其难闻;人之无良,览横流其未极。哀莫大于心死,逝者如斯;祸已迫于眉然,泣将何及。莽莽千载,念来日之大难;芒芒九州,见夕阳之无限。岂一治一乱,昆明无不劫之灰;抑人谋鬼谋,精卫有未填之海。卷欧风与亚雨,惊咄咄其逼人;营兔裘于冰山,羌梦梦而视我。嗟夫!嗟夫!千年辽鹤,望人民城郭以怆神;何处铜驼,向棘地荆天而长涕。不辞瘏口,聊贡罪言。父兮母兮,胡宁忍予;墨耶泪耶,长歌当哭。知我者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?

來源:成蹊当代艺术中心

2022-12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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