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洞宗中兴祖庭 ——邢台开元寺

邢台开元寺,位于河北省邢台市邢州北路,立于唐玄宗开元年间(713年—741年)。为佛教曹洞宗的发源地之一。后梁乾化年间(911年—915年),天竺僧人空本曾在这里翻译佛经。明朝正德年间该寺又重加修缮。开元寺为中国古代北方名刹。据《邢台县志》记载:“每当朝暾初上,暮烟缭绕,僧人奉经,撞钟之声远闻数里。”

邢台大开元寺由Wcr1993

邢台市开元寺,又称“东大寺”。据宋人陈振所撰《敕赐开元寺圆照塔记》载,禅宗二祖慧可曾在邢州开元寺弘化。二祖慧可于东魏天平初年(534)来到邺城弘法,稍后游化于邺、卫、襄之间(邢台古称襄国)。可见,这座古老的寺院在南北朝时期已然存在。唐开元年间改为今额。

清光绪三十一年《邢台县志》记载,神会大师曾于天宝七年(748)与天宝十一年(752)在邢州开元寺分别立《能大师碑》、《曹溪能大师碑》【注释1】。北宋赵明诚之《金石录》对此亦有记载。无独有偶,距邢台五十公里的沙河广阳山有一通刻于唐贞元十二年(796)前后的《大唐广阳漆泉寺故觉禅师碑》,据其残存铭记,漆泉寺住持惠觉系新罗僧人,入唐后在开元寺修行,慕菏泽神会禅法,先后两次到洛阳拜师,追随神会十年,终得其“真诣”,被“指为导师”。可见,神会大师不仅曾经入住开元寺,还曾将六祖的顿悟禅法播扬于开元寺。

唐代后期,邢台开元寺禅风浩浩,走出了一位禅门宗匠—雪窦常通。雪窦常通(834-905)是河朔邢州(今河北邢台)人,俗姓李【注释2】。他幼年出家于内丘鹊山,二十岁受戒于邢州开元寺,并在此学经习律参禅七年。之后,他云水丛林,从黄河之滨行脚到湘江之畔,参谒长沙景岑(南泉普愿弟子、赵州从谂师弟)。长沙景岑问他是何处人?他说邢州。长沙景岑无风起浪:“我道汝不从彼来。”常通不答反问:“和尚还曾住此否?”长沙景岑首肯了他的悟境。从其凌厉的机锋来看,在得到长沙景岑印可之前,他已经参禅有得。

浙江奉化雪窦山,为浙东名胜,以清幽雄奇著称:飞瀑如雪千丈岩,峰峦挺拔妙高台。晋代有尼建瀑布院,会昌法难后寺毁人夭。大顺二年(891),常通禅师应明州(今宁波)郡守之请,来雪窦山再建梵宫,重竖佛幢,举扬南泉一脉禅风。数年之间殿堂楼阁齐备,僧众闻风而来,佛光再现,古寺中兴。从此,雪窦山资圣寺成为了著名禅宗祖庭,位列五山十刹,雪窦重显等高僧层出不穷。

雪窦重显系云门宗中兴之祖,其弟子有兰禅师住持湖州报本寺【注释3】,座下有一位远道而来的邢台禅僧—法明【注释4】。依止不久,法明深得法忍,成为云门宗第六代禅师(青原下十一世)。曾有学者认为,法明上座是晚唐宋初之人。雪窦重显于北宋乾兴元年(1022)住资圣寺,而法明乃雪窦重显法孙,据此,他应该是北宋中期之人。成书于南宋绍兴十五年(1145)的《宋朝事实类苑》卷四十四,也有法明禅师的记载:“邢州开元寺僧法明,落魄不检,嗜酒好博,每饮至大醉,惟唱柳永词。”柳永(约987-1053),是北宋著名词人,法明唱其词,生年当在其后。

《五灯会元》卷十六也说他:“后归里,事落魄,多嗜酒呼卢。每大醉唱柳词数阕,日以为常。乡民侮之。召斋则拒,召饮则从。如是者十余年,咸指曰‘醉和尚’。一日谓寺众曰:‘吾明旦当行,汝等无他往。’众窃笑之。翌晨,摄衣就座,大呼曰:‘吾去矣,听吾一偈。’众闻奔视,师乃曰:‘平生醉里颠蹶,醉里却有分别。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晓风残月。’言讫寂然,撼之已委蜕矣。”

法明上座喝醉酒、唱艳曲,看似不提正印,却是佯作狂癫,装疯卖傻—刻意示现给世人看。其活也自在,死也潇洒,恰是勘破生死、了无挂碍的大成就者的作略。尤其是他那首偈子,脍炙人口,发人深省。

元顺德府开元寺重建普门塔碑铭(原拓片现存台湾)

宋嘉祐七年(1062),邢州开元寺大圣塔建成,塔构七层,高三百尺(折合92.1米)。这项浩大工程,前后历时达二十三年之久。大观三年(1109),宋徽宗下诏,赐开元寺大圣塔名为“圆照塔”。次年由陈振撰文、晁泳之书丹的《敕赐开元寺圆照塔记》碑,立于开元寺观音殿前。金崇庆二年(1213),蒙古军队攻占邢州,开元寺受到一定破坏,圆照塔“烬于兵”。蒙窝阔台汗三年(金正大八年,1231),万安禅师复修圆照塔。元世祖忽必烈赐圆照塔名为普门塔。

万安恩公塔,建于元代,该塔由设计元大都城的邢台人刘秉忠设计(民国老照片,文革被毁)。

万安广恩(1195-1243),“世居洺水张华里(今河北威县),祝发于荆镇法云寺坚公,依晖公和尚受具,兼承心印。”【注释5】古冀晖公师承不明,似乎是磁州大明法宝的法孙。《缁门世谱》等禅宗史籍一般将万安列为曹洞宗传人。

元顺德府开元寺弘慈博化大士万安恩公碑(原拓片现存台湾)

1218年,万安广恩住持邢州开元寺。1217年,蒙古军队攻克大名府,1220年邢州被迫归降蒙古。在此金元交替之际,邢州一代战火频起,百姓流离。万安禅师扶弱济贫,为难民安排食宿,救众生于危困之中。因其俗姓贾,人皆称之“贾菩萨”。万安广恩德高望重,万松行秀于燕京万寿寺开资戒大会,请其登坛说戒,大洒甘露,四众欢喜。蒙古乃马真后二年(1243),万安禅师在邢台开元寺启建资戒坛大会,来自七州四府及佛子山十四位大法师会聚于此,由万安禅师与国师杨琏真伽两次设坛讲经说法,出现“受具足戒者十万”之宏大场面。万安禅师道风有素,且屡示灵异,万众归仰而声闻京城,朝廷赐号“护国兴理大师”。他住持开元寺二十五年,度僧千余,僧俗弟子“几半天下”。因此,他座下的曹洞宗法系被后人称之为“大开元宗”,亦称之为“贾菩萨宗”。其法脉一直传承至建国初期。万安和尚曾演三十二字传灯:

广崇妙普 洪胜禧昌 继祖续宗 慧镇维方

圆明净智 德行福祥 澄清觉海 了悟真常【注释6】

金初,曹洞宗传入河北,至万松行秀而大成。洞宗禅人遍布燕赵,且辐射到三晋、齐鲁、嵩洛。自从万松行秀之法嗣雪庭福裕入主嵩山少林,曹洞宗在北方形成了三个重要根据地:万松出世的邢州(今邢台),弘法的燕京(今北京),以及禅宗祖庭少林寺。当时邢州城东北的开元寺、西北的天宁寺以及正北的净土禅院,三足鼎立,齐扇洞上玄风,名僧辈出。

1249年,原天宁寺禅僧子聪(刘秉忠)上奏忽必烈,请旨赐开元寺为“大开元寺”,并在开元寺起资戒坛大会。元至元十五年(1278),开元寺在观音殿前为刘秉忠立《常山王看转藏经记》碑。

元至大四年(1311),著名禅师损庵洪益出任邢州大开元寺住持。损庵洪益(1263-1340年),应山(今湖北广水市)人,年十五出家于本地石龙山宝林寺,后遍参宗匠,得法于白云治公。他主法开元寺,以“了一真妙,断诸缘想”为念,持律严格,布衣粝食,蒲团竹几,甘淡苦节,“肋不至席者数十余年”。故而累朝宠命,于延祐丙辰(1316)特授中奉大夫、制加“圆照普门光显大禅师”之号,赐以二品银章,金□袈裟,总管宗门之事。元英宗临祚(1321),曾下诏褒美。泰定年间再次加特旨表彰。

元文宗庚午年(1330),损庵辞去大开元寺住持,归山隐居,但壬申年(1332)又被下诏征还。他淡泊世味,两年后力辞得退,在寺西堂怡然自适。他曾有诗:“莫将世事累青眼,留取闲云伴白头。”

1340年,少林寺力邀损庵洪益出任住持。当年12月19日,他沐浴更衣,挝鼓升座,给寺众们讲解“无生忍”的意义:“无生无灭的诸法实相,就是‘无生’;彻悟此道,了法无生,就是无生忍。我已快证我的无生身了。”闻听此言,众僧恸哭不止,请他留世。损庵瞪目叱曰:“大无生身会重生!”言毕,跏趺而逝。

曹洞宗是一个很神奇的宗派,有人形容这一宗的僧人开悟是“冷灰爆豆”。须知,曹洞宗的法宝“默照禅”,必须步步踏实,朝参夕究,功夫到家,才能“铁树开花,枯木发芽”。而曹洞宗的法脉传承也是如此,不温不火,不绝如缕,经常在沉寂数代之后,就像“冷灰爆豆”一样,忽然涌现出一位大宗师,迸发出惊人的能量,推动曹洞法门盛绝一时,发扬光大。

明朝中叶的小山宗书,就是这样的人物。可以说,他是在金元时期万松行秀之后,再次将曹洞宗带向繁荣的关键人物。宗书(1500-1567),字小山,号大章,顺德府南和(今河北南和)李氏子【注釋7】。他自小聪慧出众,开蒙学儒,十岁即通大义。年十五,一日掩卷叹道:“儒书皆教人入世之法,非出世法也。”于是,明正德九年(1514)来到顺德(今邢台)大开元寺,投钿和尚座下薙发出家。

两年后,他到邢台西部的太行深山闭关修行三年,手抄《华严经》。到二十岁,因仰慕月舟文载道风,随即前往嵩山少林寺,投其门下参学。在少林,小山宗书整整参究了八个春秋,尽得洞上宗旨,得到月舟文载印可,成为曹洞宗第二十四代祖师。嘉靖九年(1530),小山宗书回到顺德府大开元寺,省侍本师钿和尚。此后他相继驻锡于西京(今洛阳)夫庆寺、北京积善庵。嘉靖三十一年(1552),少林寺派人前来迎请他出任住持,被他婉言谢绝。六年后,少林寺秉诚复请,且得到了朝廷赞同,小山宗书方应允前往。

邢台开元寺经幢(民国老照片,后为“万安恩公塔”)

少林寺从金末元初以来,一直是曹洞宗的根本道场。而今小山宗书大开法筵,座下门徒逾百,使得这一古老禅宗祖庭再现往昔辉煌。小山宗书的禅风,吸收了临济、云门的逼拶功行,他的上堂法语紧扣禅关,连环发问,将人逼向悬崖绝壁,以求绝处逢生:

朔风凛凛,湖海冰坚,截然众流,是什么境界?到这里,个个寒毛卓坚,更须转身一路始得,为什么?渐不见道,太阳门下,日日本秋,明月堂前,时时九夏。山僧今日,炉头添炭,鬓后增貂,使个个白汗滴滴,通身轻快,还知么?

四方衲子慕名云集,求学者不绝于途。有弟子礼赞他:“冻云开岭岫,梅蕊喷清香。”后来,小山宗书又驻锡过均州(今湖北省的均县)广通寺、沁阳(今山西省)宝光寺等道场。嘉靖四十四年(1565),又回到少林寺,再次执掌法席。次年,奉旨入主北京宗镜庵。隆庆元年(1567)腊月十六日,小山宗书于北京西山三学洞索笔书偈曰:“宗镜宗镜,心法成行。即日圆觉,镜破宗正。”偈毕,安然坐脱。有《小山别集》、《宗书语录》传世。

小山宗书的嗣法弟子多达数百人,最突出者有蕴空常忠、幻休常润、隐庵如进等人。其中常忠传无明慧经,将法脉延衍于长江以南,师徒相续,连绵兴盛,成为明中叶后曹洞宗的一大法系—寿昌系;而常润继小山宗书之后主少林法席,传法大觉方念,方念传湛然圆澄,形成云门系。自此,曹洞宗在江南重新呈中兴之势。

邢台大开元寺作为中国北方名刹,禅教并重,兴盛千年。五代时期,天竺(印度)高僧空本于后梁乾化年间(911-915),在这里翻译佛经,历时五年,为中外文化交流做出卓越贡献。开元寺中曾有经幢记空本曰:“空本,梁乾化年间特进试鸿儒卿,开府仪同三司、萧国公食邑三千户,谥大辩。曾奉诏译经。”

金大定二十四年(1184),开元寺住持定喜禅师新铸一口大铁钟,高二米余,下沿周长七米二,重在三万斤以上。该钟铸成已有800余年,完好保留至今,其钟壁文字、图案清晰如初,几无锈蚀,足见当时冶炼技术和铸造工艺水平之高。

元朝,大开元寺作为皇家寺院,世祖忽必烈曾数次驾幸,故该寺更为昌盛。据乾隆《顺德府志》记载,元时该寺规模巨大,“可容千余僧”。

开元寺现存主要殿阁四座,天王殿、毗卢殿、观音殿和大雄宝殿,均为明代建筑。虽历经沧桑,依旧气宇轩昂,巍峨壮观,具有很高的历史和学术价值。大雄宝殿为开元寺建筑精华所在,此殿为硬山式建筑,面阔五间,进深二间,结构精巧,风格独具。

民国时期的顺德府塔林一角

观音殿亦是明朝早期建筑,正德十三年(1518),在殿前增加了四根雕花滚龙石柱。这四根石柱各高4.5米,柱围2.5米,雕艺精湛,线条流畅。柱上游龙或盘旋而上,或蜿蜒而下,或回首凝视,造型生动,风格粗犷。而且龙首龙体皆突出柱外20-35厘米,力感强烈,俨然真龙飞舞游动,堪称中华民族文化艺术之瑰宝。

进入本世纪以来,邢台市政府为进一步保护历史文化遗产,决定对开元寺进行恢复、扩建,并建成规模空前的开元寺公园。经邢台市政府批准,2006年3月,大开元寺正式恢复为宗教活动场所,礼请德高望重的净慧老和尚驻锡大开元寺,负责重修、复建工作。当年十月正式举行破土奠基仪式,如今第一期工程兴建的大雄宝殿、观音殿、药师殿、弥陀殿等建筑已经竣工。邢台大开元寺初步再现了鼎盛时期的历史风貌。

【注釋1】台湾成文出版社影印本,1969年,第785—787页。

【注釋2】雪窦常通行状见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一,《大正藏》第51册288b。

【注釋3】据宋·惟白《建中靖国续灯录》卷十一,《卍续藏》第78册。

【注釋4】法明行状见《五灯会元》卷十六,第1053页,中华书局1984年10月。

【注釋5】清·济能《角虎集》卷上,《卍续藏》第109册。

【注釋6】清·迅雷《缁门世谱》,《卍续藏》第86册485b。

【注釋7】小山宗书行状及法语,见《续指月录》卷十七第13页、卷十八第18-24页,金陵刻经处光绪十二年版。

作者:张志军

欢迎免费传播,但不得对其内容作任何修改!

河北省赵县柏林禅寺《禅》编辑部

中国景教

You may also like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16 − 1 =