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精衛《雙照樓詩詞稿》 – 南京時期


汪精衛晚年詩詞,網上抄錄自「雙照樓詩詞稿」。所錄起自民國二十八年六月由越赴滬時「舟夜」之作,迄於其病劇輟筆,蓋皆為汪政府南京時期所作也。言為心聲,觀此,或足以稍覽汪精衛當年之心境。

每詩或詞後註解為本部落主老趙所加,皆在網上找得,未細加考證,不可盡信。

民國二十八年,1939,抵上海推行和平計劃。汪於上年1938出走河內,被刺殺誤中曾仲嗚,發表「艷電」。

舟夜

二十八年五月

臥聽鐘聲報夜深,海天殘夢渺難尋。
柁樓欹仄風仍惡,鐙塔微茫日半陰。
良友漸隨千劫盡,神州重見百年沈!
淒然不作零丁歎,檢點生平未盡心。

汪自註 :

述思

這首詩,是前年(民國二十八年)五月做的。最初,書示同志林柏生君, 後來, 請求書示這首詩的同志很多,大多還請問這首詩中所包含的事實,因此,想將它寫下來。

我發出了那個十二月二十八日的和平通電(艷電)之後, 我很知道重慶方面大概是不會贊同的。但是, 一想到是長期間共了甘苦來的人們,總不能立刻忘卻。 於是, 在河內找定了房子, 住了下來, 閉戶讀書, 想靜待重慶方面然覺悟的日子的到來。 有時,感到國運已瀕於危殆,人民的艱苦已臻極點, 我一個人閉戶靜居, 覺得是萬分痛苦的。

這裡所發生的, 是三月廿一日曾仲嗚君的遇難事件。我仔細考慮過,這樣一直靜待著, 不是處置國家危急之道, 也不是對於幽明異境的盟友之道。 因此,我便決心到上海去,但是因為藍衣杜在伺隙圖害,所以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旅行。 因此,與法國的輪船公司交涉,借了一隻輪船,是只四百噸的船,因為停泊在海防,所以打算趁深夜, 從河內坐車子到海防去上船。 法國的警察也承允保護, 出發的日期,也已決定了。

這個時候,日本的犬養健氏等,到河內來,到寓所中訪問我。這是我從戰爭以來,第一次面會日本方面的人。 犬養氏等,對我詳細的說明日本朝野對於近衛聲明的信賴及支持的情形, 又用熱烈的語調,這樣說:”中日兩國,在這數十年間,糾紛不絕, 直到如今, 終於以乾戈相見, 這也快兩年了。我們應該在這個時候, 挺身而出,為這兄弟似的兩個國家永遠親睦而工作。即令兩國人民不懂得,我們也總堅持我們的信念,在數十年之後也妤,甚至在一百年之後也好,不實現是不休止的。現在, 離開近衛聲明及艷電的發表, 才只幾個月,人心的變化會如此的顯著,這是當初所未及預料的。 ”

犬養氏等講這些話,是在樓下的小房間中, 樓上的小房間, 正是同志曾仲嗚殉難的地方。我聽著犬養氏的談活, 卻並不想到同志曾仲嗚也會在聽的。

我們的會談結束了。我,照預先所計劃, 坐小汽油船, 犬養氏等坐那坐來的大船, 同時出發D 四月二十五日近晚, 我離開了寓所,坐了王子,向海防進發。 我沒有餘暇到永眠的同誌曾仲嗚的柩前, 甚至於不能向受了傷睡在床上的曾仲嗚夫人方君璧女士探問告別。

到了海防,上了小汽油船,最初的兩三天,波平浪靜,平安地航著海。但不久, 風浪很大,船不能前迸。 這樣過了三天,便用無線電通知犬養氏等, 請用大船來接。這便是山下輪船公司的 “北光丸”。一換了船,萬感俱集,於是,做了前面的那首詩。

詩中前面的幾句, 都是歌詠當時的景象;後面的幾句, 是那個時候, 想到了晉代征西大將軍桓溫登高以望彼方, 慨然而造的文句。他說:唉,神州是陸沉了,百姓已沒有可歸之家,王夷甫那班人
是避逃不了這個責任的。這次的戰爭,不是我們的責任,是誰的責任呀?文天祥的詩,有這麼的句子:”惶恐灘頭說惶恐,零丁洋裡嘆零丁;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他雖則沒有說死是報國最後的一剎那,但是,他也沒有說報國是可以一死以了責任的。 這一點,是很值得慎重考慮的。

去年山下輪船公司社長山下龜三郎氏到南京, 到我寓所中訪問,贈以”日本丸”的銀製模型, 我把它放在會客室裡, 可以永遠紀念。

《政洽月刊》第2卷,第2期,1941年8月10日出版。

註:
1. 民國二十八年年即1939年,汪56歲。
2. 余英時 重版汪精衛《雙照樓詩詞藁》序 (節錄)
這是他在一九三九年六月從日本回天津的船上寫的。他這次偕周佛海等人去日本,已取得日方支持,回國後將推行所謂「和平運動」,其實即是建立政權。但從這首詩看,他不但沒有半點興奮的情緒,而且「神州重見百年沈」之句明明透露出亡國之音。這和周佛海及其他同路人的反應完全不同。他明知「與虎謀皮」,都仍堅持應「忍痛」為之,這正是他晚年心理長期陷於愁苦狀態的根源所在。
3. 良友漸隨千劫盡。1939年3月21日 汪好友及秘書曾仲鳴遭暗殺。
4. 零丁歎。南宋末年,文天祥在抵抗元朝軍隊失敗後被俘,在廣東零丁洋元朝軍艦上作了這首詩,表明不願投降的心志。唯有以死報國,願名垂青史。
辛苦遭逢起一經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
山河破碎風飄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惶恐灘頭說惶恐,零丁洋裏嘆零丁。
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
部落主老趙:汪說”淒然不作零丁歎”,即已放棄名垂青史,甘願背負歷史駡名。讀至此句,能不鼻酸?

夜泊

雨底孤篷夢乍回,蘋花香傍水田開。
浪聲恬適知風定,雲意空靈識月來。

囂蛤吠人如有恃,饕蚊繞鬚若無猜。
尋思物我相忘理,演雅當年費盡才。

註:
《演雅》,宋黃庭堅山水田園詩。
桑蠶作繭自纏裹,蛛蝥結網工遮邏。
燕無居舍經始忙,蝶為風光勾引破。
老鶬銜石宿水飲,穉蜂趨衙供蜜課。
鵲傳吉語安得閒,雞催晨興不敢臥。
氣陵千里​​蠅附驥,枉過一生蟻旋磨。
蝨聞湯沸尚血食,雀喜宮成自相賀。
晴天振羽樂蜉蝣,空穴祝兒成蜾蠃。
蛣蜣轉丸賤蘇合,飛蛾赴燭甘死禍。
井邊蠹李螬苦肥,枝頭飲露蟬常餓。
天螻伏隙錄人語,射工含沙須影過。
訓狐啄屋真行怪,蠨蛸報喜太多可。
鸕鶿密伺魚蝦便,白鷺不禁塵土涴。
絡緯何嘗省機織,布穀未應勤種播。
五技鼯鼠笑鳩拙,百足馬蚿憐跛鱉。
老蚌胎中珠是賊,醯雞甕里天幾大。
螳螂當轍恃長臂,熠燿宵行矜照火。
提壺猶能勸沽酒,黃口只知貪飯顆。
伯勞饒舌世不問,鸚鵡才言便關鏁。
春蛙夏蜩更嘈雜,土蚓壁蟫何碎瑣。
江南野水碧於天,中有白歐閒似我。

民國二十九年,1940,汪政權“還都南京”,在日占區成立了一個“國民政府”。

不寐

憂患滔滔到枕邊,心光鐙影照難眠。
夢迴龍戰玄黃地,坐曉雞嗚風雨天。

不盡波瀾思往事,如含瓦石愧前賢。
郊原仍作青春色,耽毒山川亦可憐。
張孝達廣雅堂集金陵雜詠有云:
兵力無如劉宋強,勵精圖治是蕭梁,
緣何不享百年祚?酖毒山川是建康。
其然,豈其然乎?
註:
1. 民國二十九(1940)年作.57歲。
2. 張孝達即淸·張之洞,於光緒30(1904)年4月遊金陵諸名勝,作〈金陵雜詠〉16首,第1首即汪附註於己詩之後者。張之洞時年68歲;回顧東晉後之南朝歷史,對劉裕之宋、蕭衍之梁都快速被更替,歸因於取得政權擁有建康後之安逸。
3. 建康即南京。
4. 汪提到張之洞『酖毒山川是建康』,詩句說起南京恰如飲下毒酒、蒙受災難;1938 年國軍突然炸開黃河大堤。長沙大火。汪對『焦土抗戰』生疑問。
5. 夢迴龍戰玄黃地。龍戰於野,其血玄黃,是易經坤卦的爻辭。象曰:龍戰于野,其道窮也。龍在郊野征戰,它的血是黑黃色的,它的路已經到了盡頭。千字文一開頭就說『天地玄黃宇宙洪荒』。因為陰陽雙方是在陰的地盤起衝突,所以是龍戰于,野雙方打的很慘,流了滿地的血,黑黑黃黃的。有人說這個坤卦上六的爻辭意思是兩敗俱傷,但我認為是陰打贏了,陰因為打贏了最後一戰,整個卦才變成純陰之象,坤卦。
6. 坐曉雞嗚風雨天。有”松柏後凋於歲寒,雞鳴不已於風雨”的意思。
7. 如含瓦石愧前賢。郭沫若作了“考證”,始終不知道“如含瓦石”那一句說的是什麼。我猜是指精衛鳥。

久旱既而得雨

夢回涼意入鐙檠,向曉千家曳屐聲。

雲腳四垂天漠漠,獨看新綠雨中明。

註:
1. 鐙檠。即燈架。汪精衛用字,鐙=燈。亦小篆燈字從金登。

夏夕

萬葉空靈受月光,隔林徐度水風長。
平鋪一簟天階上,消受人間片晌涼。
註:
1. 簟。形聲字,從竹,覃聲。本義竹蓆。

民國三十年,1941,日軍偷襲美珍珠港,太平洋戰爭爆發。

始得大雪

去臘微雪後至立春七日,始得大雪,適又為上元後一日也,詩以紀之,辛巳初春
立春七日雪盈途,時過猶能澤萬枯。
引領幾疑天雨粟,真心真已米如珠。
花前雁後思何限,月色鐙光景未殊。
最是老梅能耐冷,朝來添得幾分腴。
註:辛巳1941年

不望為釜望為薪

冰如手書《陽明先生答聶文蔚書》及余所作述懷詩,合為長卷繫之以辭,因題其後。

時為中華民國三十年四月二十四日,

距同讀《傳習錄》時已三十三年,距作述懷詩時已三十二年矣。

我生失學無所能,不望為釜望為薪。
曾將炊飯作淺譬,所恨未得飽斯民。

三十三年叢患難,餘生還見滄桑換。
心似勞薪漸作灰,身如破釜仍教爨。

多君黽勉證同心,撫事傷時殆不任。
縱橫憂患今方始,敢說操危慮亦深。

註:
1. 詩題為編者所加。
2. 民國三十年即1941年。
3. 汪妻陳璧君,字冰如。
4. 《陽明先生答聶文蔚書》。王陽明《傳習錄》。
5. 爨。燒火做飯。
6. 黽勉。勉勵,盡力。
7. 所恨未得飽斯民。與汪其它詩句同看:如含瓦石愧前賢。檢點生平未盡心。
8. 縱橫憂患今方始。與汪其它詩句同看:種種還如今日生。
附錄:
述懷
形骸有死生,性情有哀樂。此生何所為,此情何所託。
嗟余幼孤露,學殖苦磽確。蓼莪懷辛酸,菜根甘澹泊。
心欲依墳塋,身欲棲巖壑。憂患來薄人,其勢疾如撲。
一朝出門去,萬里驚寥落。感時積磊塊,頓欲忘疏略。
鋒鋩未淬厲,持以試盤錯。蒼茫越關山,暮色照行橐。
瘴雨黯蠻荒,寒雲蔽窮朔。山川氣淒愴,華採亦銷鑠。
愀然不敢顧,俯仰有餘怍。遂令新亭淚,一灑已千斛。
回頭望故鄉,中情自惕若。尚憶牽衣時,謬把歸期約。
蕭條庭前樹,上有慈烏啄。孤姪襁褓中,視我眸灼灼。
兒乎其已喻,使我心如斫。沈沈此一別,剩有夢魂噩。
哀哉眾生病,欲救無良藥。歌哭亦徒爾,搔爬苦不著。
針砭不見血,痿痺何由作。驅車易水傍,嗚咽聲如昨。
漸離不可見,燕市成荒寞。悲風天際來,驚塵暗城郭。
萬象刺心目,痛苦甚炮烙。恨如九鼎壓,命似一毛擢。
大椎飛博浪,比戶十日索。初心雖不遂,死所亦已獲。
此時神明靜,蕭然臨湯鑊。九死誠不辭,所失但軀殼。
悠悠檻穽中,師友嗟已邈。我書如我師,對越凜矩矱。
昨夜我師言,孺子頗不惡。但有一事劣,昧昧無由覺。
如何習靜久,輒爾心躍躍。有如寒潭深,潛虯自騰轢。
又如秋飚動,鷙鳥聳以愕。百感紛相乘,至道終隔膜。
悚息聞師言,愧汗駭如濯。平生慕慷慨,養氣殊未學。
哀樂過劇烈,精氣潛摧剝。馀生何足論,魂魄亦已弱。
痌瘝耿在抱,涵泳歸衝漠。琅琅讀西銘,清響動寥廓。
磽:音敲,1.土地貧瘠2.堅硬3.薄(不豐厚);“確” 字亦有此三種意義。
痺:同“痺”。穽:音井,1.地牢2.陷阱3.圈套。
矱:音約,尺度。轢:音力,1.滾,壓2.欺凌3.越,超過。
痌:音通,同“恫”,痛。瘝:音官,病患,疾苦。

冰如以盧子樞所畫長卷見贈因題其後

幼讀淵明詩,每作山林想。
北江幽絕處,一舸數來往。

他年任耕稼,於此得片壤。
閒來取書讀,便在羲皇上。

弱冠攖世變,此幾不敢望。
崎嶇塵土中,舉步即羅網。

偶逢佳山水,耳目始一放。
磋跎將六十,人事益搶攘。

登臨久已廢,歸夢餘惝怳。
蟄居不出戶,自詭因鞅掌。

屋樑風雨夕,白首空自仰。
孟光有深意,把捲邀共賞。

青山千萬疊,茅屋著三兩。
苕苕俯洲渚,翳翳傍林莽。

依依見樵跡,隱隱聽漁唱。
蒼茫煙水外,天地忽開朗。

川原相秀發,雲日同澹蕩。
有如歷三峽,山盡見夷曠。

揚帆拆曲江,晚翠接朝爽。
誰歟香光筆,墨意清且暢。

喚起兒時事,高詠眾山響。
?手成啞然,畫餅真可餉。

註:
1. 舉步即羅網。登臨久已廢,蟄居不出戶,自詭因鞅掌。觸景傷情!句句自嘲!
2. 孟光有深意,把捲邀共賞。不知盧子樞所畫長卷內容為何,有何深意?
3. 盧子樞。別號顧樓,廣東省東莞縣人,民國時期書法國畫家。
4. 攖。接觸,觸犯。
5. 惝怳。亦作“ 惝恍”,惆悵,失意,傷感。宋王安石:念方與子違,惝怳夜不眠。
6. 鞅掌。謂職事紛擾煩忙。魯迅:大約國事鞅掌,外出之時居多,所以一時恐不易見。
7. 孟光,漢末三國蜀漢官員,孟光一向直率地說話,權臣都不喜歡他。
8. 苕苕。高貌。 北魏酈道元:山有三嶺,枕帶長江,苕苕孤危,望之若傾。
9. 歟。表示感嘆的語氣。相當於「啊」。

舟中獨坐愴然於懷

六月十四日為方君瑛姊忌辰,舟中獨坐愴然於懷,並念曾仲嗚弟。
又向天涯賸此身,飛來明月果何因?
孤懸破碎山河影,苦照蕭條羈旅人。
南去北來如夢夢,生離死別太頻頻。
年年此淚真無用,路遠難回墓草春。

為榆生題吳湖帆畫竹冊

颯然英氣出蕭森,尺幅中存萬里心。
供向齋頭同寶劍,聽他風雨作龍吟。

註:
1. 龍榆生,立法委員,任教於中央大學。
2. 龍吟。寶劍在匣中發出龍吟般的聲響。原指劍的神通,後比喻有大材的人希望見用。晉王嘉《拾遺記》:帝顓頊有曳影之劍,騰空而舒,若四方有兵,此劍則飛起,指其方則剋伐。未用之時,常於匣裏如龍虎之吟。

初秋偶成

玉樓銀漢兩無塵,一雨能令宇宙新。
草本漸含狄氣息,川原初拓月精神。

放懷已忘今何世,顧影方知孑此身。
愈近天昇人愈寂,雞聲迢遞不嫌頻。

註:
1. 銀漢。天河,銀河。蘇東波:暮雲收盡溢清寒,銀漢無聲轉玉盤。

海上

風雨縱橫欲四更,映空初見月華明。
重懸玉宇瓊樓影,盡息金戈鐵馬聲。

險阻艱難餘白髮,河清人壽望蒼生。
愁懷起落還如海,卻羨輕帆自在行。

作三絕句寄冰如

八月二日乘飛機至廣州,留七日別去,飛機中作三絕句寄冰如。

一鶴遙從萬裡歸,劫餘城郭倍依依。
煙雲休作空濛態,淚眼元知入望微。


纔作孤鴻海上來,飛飛又去越王臺。
山川重秀非無策,共葆丹心不使灰。


年年地北與天南,憂患人間已熟諳。
未敢相逢期一笑,且將共苦當同甘。

註:
1. 汪妻陳璧君,字冰如
2. 越王臺,後人緬懷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復國雪恥而建。

菊以隱逸稱,殆未得其似。
志潔而行芳,靈均差可擬。

生也不逢時,落葉滿天地。
枝弱不勝花,凜凜中有恃。

繁霜作煆煉,侵曉色逾美。
忍寒向西風,略見平生志。

一花經九秋,未肯便憔悴。
殘英在枝頭,抱香終不墬。

寒梅初破萼,已值堅冰至。
相逢應一笑,異代有同契。

註:

  1. 枝弱不勝花,嘆無得力助。
  2. 殘英在枝頭,但願與寒梅相逢一笑。唯歷史發展不如人願。

豁盦出示易水送別圖

中有余舊日題字並有榆生釋戡,兩詞家新作把覽之餘,萬感交集,率題長句二首。

酒市酣歌共慨慷,況茲揮手上河梁。
懷才蓋聶身偏隱,授命於期目尚張。

落落死生原一瞬,悠悠成敗亦何​​常!
漸離築繼荊卿劍,博浪椎興人未亡。


少壯今成兩鬢霜,畫圖重對益徬徨。
生慚鄭國延韓命,死羨汪踦作魯殤。

有限山河供墮甄,無多涕淚泣亡羊。
相期更聚神州鐵,鑄出金城萬裡長。

註:
1. 任豁盦,《法西斯主義》作者/譯者。
2. 易水送別圖。戰國荊軻為燕太子報仇,行刺秦王。在易水河邊告別。
3. 龍榆生,立法委員,任教於中央大學。
4. 李宣倜,字釋戡,中華民國軍事及政治人物,詩人,京劇劇作家。
5. 蓋聶,戰國時代末期人物,曾與荊軻論劍時,對荊軻怒目而視。
6. 高漸離,戰國時燕國人,荊軻欲刺秦王,臨行餞別。高漸離擊筑,荊軻放歌相和:「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」。
7. 博浪沙椎。是張良行刺秦始皇之處。
8. 鄭國,戰國時代末年韓國人,水利工程師,為秦築渠三百餘里,號稱「鄭國渠」。戰國末年,韓國想消耗秦國的國力,讓水工鄭國遊說秦國鑿通涇水。鄭的預謀被發覺,秦人打算殺鄭。鄭說:「開始是為韓國做奸細,渠成後確對秦國有利。為韓國延續幾年命,卻為秦國建立萬代功業。」渠成後,關中成為沃野,秦國富強起來。
9. 汪踦。春秋時期魯國十二三歲孩子,上戰場戰死。魯國士兵知道,大受鼓舞,勇敢作戰。汪踦得到隆重的成人葬禮。孔子對汪踦行為讚揚。
10. 墮甄。墮甄不顧,漢朝時孟敏,背著陶瓶上街,不慎把陶瓶摔碎,他看都沒看,繼續前走,人家就問,怎麼不回頭一看?他說,陶瓶已碎,回頭看又有何用呢?
11. 亡羊。亡羊補牢的故事。

菊花絕句

一體兼眾芳,極妍與畫態。
惟有金石心,凜凜常不改。

梅花絕句

梅花有素心,雪月同一色。
照徹長夜中,遂令天下白。

辛巳除夕寄榆生

梅花如故人,間歲輒一來。
來時披素心,雪月同皚皚。

水仙性狷潔,亦傍南枝開。
忍寒故相待,豈意春風迴。

註:

  1. 龍榆生,立法委員,任教於中央大學。

民國三十一年,1942,提倡新國民運動。

六十生日口占

六十年無一事成,不須悲慨不須驚。
尚存一息人間世,種種還如今日生。
註:
1. 種種還如今日生。與汪其它詩句同看:縱橫憂患今方始。

白芍藥花

薌澤丹鉛總莫加,轉於狷潔見風華。
嫌名若不嗔唐突,合上徽稱綽約花。

讀史

竊油燈鼠貪無止,飽血帷蚊眾不飛。
千古殉財如一轍,然臍還羨董公肥。

註:

  1. 三國時董卓被殺後棄屍荒郊,兵士拿燈蕊在肚臍上點燈,三天不滅。

題畫 方君璧作任重致遠圖

負山於背重千鈞,足趾沾泥衣著塵​​。
跋涉艱難君莫歎,獨行踽踽又何人。
註:
1. 與汪詩《惺兒畫牽驢圖戲題其右》同看。

題畫 方君璧作黃山雲海圖

松籟蕭騷響上頭,下看人世晚悠悠。
千巖千壑如波浪,欲放乘風一葉舟。
註:
1. 蕭騷。風吹樹木的聲音。

為曼昭題江天笠屐圖

笠屐脩然似放翁,江天魚鳥亦從容。
盤空黑羽頻捎月,躍水赬鱗欲化虹。

別浦燈光深樹裏,歸舟人語淡煙中。
畫圖但溯兒時樂,嗟爾披吟淚滿胸。

註:

  1. 曼昭真名待考,著有《南社詩話》,一說是汪自已筆名。
    2. 陸放翁。陸游,字務觀,號放翁,南宋人。有《陸放翁全集》。繼屈原, 陶淵明,杜甫,蘇軾傳統,古體、律詩、絕句都有出色之作。

石頭城晚眺

廢堞荒壕落葉深,寒潮咽石響俱沈。
一聲牧笛斜陽裏,萬壑千巖盡紫金。

春暮登北極閣

近檻波光照我襟。棲霞牛首遠中尋。
湖山自鬱英雄氣,原隰終興急難心。

風定落紅依故砌,雨餘高綠發新林。
低徊未忍褰衣去,坐待冰蟾破夕陰。

註:

  1. 北極閣。南京城內一座丘陵,緊臨玄武湖。北極閣又名欽天山,因劉宋時山上建立日觀台而得名。南朝時為皇家苑囿。明洪武十八年復建觀像台。閣高三層,登臨放日,金陵景色,極盡大觀。
    2. 棲霞山,位於南京城東北棲霞鎮。山有三峰,不似紫金山之宏偉,卻有「金陵第一明秀山」之譽。
    3. 牛首山。位於南京市丘陵西段南支,山頂南北雙峰似牛角而得名。岳飛曾於牛首山大敗金兀朮,抗金故壘猶存。南麓有明三寶太監鄭和墓。

雲海波蕩月狀如搖籃

方君璧妹自北戴河海濱書來,雲海波蕩月狀如搖籃,引申其語作為此詩。

海波如搖籃,皓月如睡兒。
搖籃睡更穩,偃仰隨所之。

凝碧清且柔,湛若盤中飴。
微風作吹息,漾漾生銀漪。

疇昔喻素娥,有類母中慈。
今也兒中孝,形影長不離。

青天靜無言,周遭如幔帷。
殷勤與將護,勿遣朝寒欺。

壬午中秋夜作

明月有大度,於物無不容。
妍醜雖萬殊,納之清光中。
江山既輝媚,塵土亦清空。
花木既明瑟,灌莽亦蔥矓。
城郭千萬家,關山千萬重。
縞潔揚其暉,緇磷汩其蹤。
化瑕以為瑜,無異亦無同。
玉宇在人間,悠哉此一逢。
孰云秋已半?春氣何沖融。
願言生六翩,浩蕩揚仁風。
註:
1. 壬午即1942年。
2. 緇磷。《論語·陽貨》:“不曰堅乎?磨而不磷;不曰白乎?涅而不緇。何晏集解:“ 孔曰:磷,薄也;涅,可以染皁。言至堅者,磨之而不薄;至白者,染之於涅而不黑。喻君子雖在濁亂,濁亂不能污。”後亦以“緇磷”喻操守不堅貞。
3. 汩。治理,疏通。
4. 化瑕以為瑜。瑕,玉之斑痕;瑜,玉之光彩。
5. 六翩。指翅膀。健飛之鳥翼上皆有六翎管。《古詩十九首-明月皎夜光》句,高舉振六翩,即奮翅高飛之意,用以比喻同門友之得志,像鴻鵠之振翼高飛。翩,羽莖也,即羽毛上之翎管。
《古詩十九首·明月皎夜光》
明月皎夜光,促織鳴東壁。
玉衡指孟冬,眾星何歷歷。
白露沾野草,時節忽复易。
秋蟬鳴樹間,玄鳥逝瞰適?
昔我同門友,高舉振六翩。
不念攜手好,棄我如遺跡。
南箕北有斗,牽牛不負扼。
良無磐石固,虛名復何益?

秋夜即事

月輪冉冉禦天風,萬瓦新霜皎皎同。
樹影滿庭人不語,秋聲只在碧空中。

偶成

新綠涵春雨,微寒一院生。
日光動啼鳥,清絕是初晴。

重光大使屬題三潭印月圖卷

水色澹而空,月光皎以潔。
水月忽相遇,天地共澄澈。

一月落千波,千波各一月。
空靈極動盪,涵泳歸靜寂。

我心亦如水,印月了無跡。
願持澹泊姿,共勵貞明節。

註:

  1. 重光葵,日本外務大臣,滿州國副總理,驻英國大使。

飛機中作

時為十二月二十日,月將望故云然

重雲覆海下茫茫,上是晴空色正蒼。
中有控鸞人一笑,東西日月恰相望。

惺兒畫牽驢圖戲題其右

驢為哲學家,負重無不可。
四足已蹩躠,一背仍磊砢。

怡然逢孺子,引手釋所荷。
牽曳就芻秣,目動兩頤朵。

長勞得少息,此樂吾亦頗。
泉聲如引睡,芳草隨所臥。

註:
1. 汪兆銘與陳璧君夫婦育有六名子女,除一名夭折外,其他五名為:
長子汪文晉,1913年生於法國。
長女汪文惺,1915年生於法國,現住紐約。
次女汪文彬,1920年出生,在印尼當修女。
三女汪文恂,1922年生於廣州,2002年病故於香港。
次子汪文悌,1928年出生,1946年以漢奸罪,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月,緩刑五年。
2. 1925年10月2日汪精衛《在陸軍學校就黨代表職演講詞》節錄:
記得從前讀過了一首詩,題目是《哲學家的驢子》,敘說一個驢子,馱著一輛車子,車子上滿載著什物,那驢子一步一步的,只顧前走,沿途給人在車上增加什物,它也毫不顧慮,做出了一種哲學家的態度,似乎無所不可的。及到後來,載也重了,力也竭了,驢子也倒了,車子也翻了,車子上的什物,都拋落在地上了。這一首詩,對於一般不度德不量力的人,真是晨鐘暮鼓,兄弟所以不能不有所顧慮。只是仔細一想,四萬萬人裡頭,總有百餘萬的黨人,這百餘萬黨人,要替四萬萬人擔當責任,哪一個不應該像驢子一樣?所以不度德,不量力,擔當過分的責任,不盡是驢子的罪過,只有一面儘管擔當著,一面希望有別的驢子,來分些擔當,庶幾不至於翻了車子。革命黨人,一面強迫自己,一面喚起同志,就是這個意思。

臘梅

後山詩句古今傳,我更拈花一惘然。
古色最宜邀凍石,孤標只合耦冰仙。

淡黃月色無風夜,凝碧池光欲雪天。
著此數枝更清純,不辭耐冷立階前。

廣東通志:蠟石一名凍石

群芳譜:水仙單瓣者,名冰仙。


民國三十二年,1943,大東亞會議。

木棉及桂

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,在廣州嗚崧紀念學校植樹,樹多木棉及桂。

仲鳴沒於三月二十一日,次高沒於八月二十二日,適當兩樹花時也。

兩手把樹枝,兩淚滴樹根。
故人不可見,見樹如見人。

木棉花殷紅,桂花​​皎以潔。
想見故人心,如火亦如雪。

花飛還復開,葉落還復生。
有如故人心,萬古常青青。

故人心何在?乃在人心裏。
相愛復相親,故人良未死。

樹人望成才,樹木望成林。
收拾舊山河,勿負故人心!

故人若歸來,臨風聞此曲。
願山益以青,願水益以綠。

註:
1. 詩題為編者所加。
2. 民國三十二年即1943年。
3. 良友漸隨千劫盡。1939年3月21日 汪好友及秘書曾仲鳴遭暗殺。
4. 沈崧,字次高,路警管理局局長。

三月二十六日別廣州飛機中作此寄恂兒

秦淮綠柳未抽芽,南海紅棉已著花。
四野春光融作水,千山朝氣蔚成霞。
老牛含笑看新犢,雛鳥多情哺倦鴉。
乍喜相逢還惜別,卻愁風雨阻行槎。
註:
三女汪文恂,1922年生於廣州,2002年病故於香港

書所見

網密蛛肥踞畫簷,兩獒爭骨殿門前。
瓶花妥帖罏香靜,始信禪房別有天。

偶成

雨後春泥已下鋤,一庭芳穢有乘除。
罏灰爆得花生米,便與兒童說子虛。

即景

月光水色化處無,月是冰心水玉壺。
化到竹林更清絕,竿竿都走碧琳腴。
註:
1. 琳腴。猶言玉液瓊漿。常藉指美酒。 宋陸游《醉中作》詩:曾賜琳腴白玉京,狂歌起舞蜀人驚。 宋周紫芝《鷓鴣天·荊州都倅生日》詞:微雨後,小寒初,滿斟長壽碧琳腴。

雜詩

文章有萬變,導源惟一清。
欲致雲海奇,先冰空水澄。

澼之不厭純。淬之不厭精。
未能去荒穢,安在儲菁英。

星月有昭質,蕩蕩行空青。
虛中乃翕受,冰雪發其瑩。

非儉不能仁,非廉不能明。
政事亦如此,感慨淚縱橫。

註:
1. 澼。音霹。漂也。輕輕地在水上漂洗。
2. 淬。把燒紅了的鑄件往水或油一浸立刻取出,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強度。
3. 翕。合,聚,和顺。

即事

風咽瓶笙茗熟初,硯池花落惜香餘。
青燈不礙明蟾影,雙照樓中夜讀書。
註:
1. 雙照樓出處。未能肯定。轉帖網上舊文部分:
……汪精衛的詩詞集名《雙照樓詩詞稿》。 “雙照”二字,最直接的理解就是日照和月照,或者是“齊日月而雙照”《廣弘明集》。而蘇州耦園的雙照樓,則取月照池中得雙影的之意。一說出自王僧孺《懺悔禮佛文》:“道之所貴,空有兼忘;行之所重,真假雙照”,含隱居學道之意,此說亦可供參考。然僅就“雙照”二字探源,一般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杜甫《月夜》詩:“何時倚虛幌,雙照淚痕乾”,按趙次公注:雙照者,以言月照其夫妻相會之時也。此外,“雙照”又作佛家語,乃是指智慧圓通無礙之境界:“正則正觀中道,等則雙照二邊”、“法眼觀中,雙照圓除”《翻譯名義集》;“語默不失玄微,動靜未離法界;言止則雙亡知寂,論觀則雙照寂知”《景德傳燈錄》,等等。汪氏自以“雙照”名其樓,不知寓意究竟如何,是月照其夫妻雙影,抑日月雙照其樓,抑以求道自勵? ……
2. 依此詩雙照是青燈與明蟾(月亮)。

看花絕句

冰霜禁受不相猜,笑向東風把臂來。
為使年年春似海,萬花齊落復齊開。

讀陶詩

愚觀贈羊長史詩,知陶公於劉裕之收復關河,不能無拳拳之念。然終於廢然意沮者,以裕之所為,不過自創其子孫帝王萬世之業。充此一念,患得患失,必無所不至。陶公胸次有伯夷之清,孟子所謂行一不義,殺一不辜,而得天下不為者,其攢眉而去,亦固其所。史但稱自以曾祖晉室宰輔云云,似未足以盡陶公。而諸家評註,惟知著眼於此,可為一歎!裕之手翦燕秦,固快人意,然以汲汲於帝制自為之故,功業不終,致成南北朝擾攘之局。是則全謝山之推崇宋武,亦不免有所偏也。因作此詩。
寄奴人中龍,崛起自布衣。
伯仲視劉季,功更在攘夷。
嗟哉大道隱,天下遂為私。
坐令耿介士,棄之忽如遺。
錢溪始自勵,彭澤終言歸。
豈為恥折腰?恥與素心違。
世無策夷吾,左衽誠可悲!
若無魯仲連,何以張國維?
註:
此詩似是與蔣介石對話。
1. 拳拳之念,老是牽掛著。
2. 伯夷。伯夷、叔齊及亞憑是三兄弟,叔齊是君主內定繼承人,悖於嫡長子繼承的宗法倫理,叔齊不願爭王位,伯夷也不願違父意。雙雙出走,禪讓予弟亞憑。
3. 全謝山。 全祖望,字紹衣,號謝山,清朝史學家、文學家。學者稱謝山先生。
2. 宋武帝劉裕,小字寄奴,篡奪東晉政權,建立南朝宋,開始了南北朝時代。
3. 伯仲叔季,古代兄弟排行。劉季只是一個姓加上一個排行。俗稱劉老四。
4. 陶淵明初出仕途經錢溪,最後一次出仕是做彭澤縣令。
5. 管仲,名夷吾,政治軍事謀略家,譽“春秋第一相”,輔齊桓公為春秋霸主。
6. 左衽是亡者的服飾穿法。
7. 魯仲連,和事佬代名詞。戰國齊國人,遊說技巧卓越,著名「義不帝秦」辯論。
8. 張國維,明末江南十府巡撫,後任兵部尚書。清兵入關,寧死不降,以身殉國。
附錄:
《贈羊長史》- 陶淵明
羊長史,名松齡,陶淵明友人,當時任江州刺史。
贈羊長史 并序
左軍羊長史,銜使秦川,作此與之。
愚生三季後,慨然念黃虞。得知千載上,正賴古人書。
聖賢留餘跡,事事在中都。豈忘遊心目?關河不可逾。
九域甫已一,逝將理舟輿。聞君當先邁,負疴不獲俱。
路若經商山,為我少躊躇。多謝綺與角,精爽今何如?
紫芝誰復採?深谷久應蕪。駟馬無貰患,貧賤有交娛。
清謠結心曲,人乖運見疏。擁懷累代下,言盡意不舒。

夜坐竹林中作

露葉風枝密復疏,碧琳腴映玉蟾蜍。
含光弄影知何意,伴我林間夜讀書。

註:
1. 琳腴。猶言玉液瓊漿。常藉指美酒。 宋陸游《醉中作》詩:曾賜琳腴白玉京,狂歌起舞蜀人驚。 宋周紫芝《鷓鴣天·荊州都倅生日》詞:微雨後,小寒初,滿斟長壽碧琳腴。

修竹竿竿綠到根,下為流水上為雲。
茅亭更在深深處,只有書聲略可聞。

往拓林村訪四姊

二十餘年前,嘗自江西建昌縣驛,徙步往拓林村訪四姊,侵曉行夜半始達,留一日以小舟歸,沿途山水清峭,意殊樂之,欲作詩,久未就,癸未夏夕,苦熱枕上忽得之錄如左。
天明下艇辭田家,雙棹紆折穿蒹葭。
忽從小汊出江面,灩灩玉境開狄華。
建昌山水夙秀峭,盥沐風露逾柔嘉。
波遠白帆點初日,天空綠樹明朝霞。
澄漪絕底作碧色,俯視可辨石與沙。
雲居縹緲在天半,倒影入​​水清而葩。
昨宵苦熱體流汗,嚥漱未畢寒齒牙。
欣然腹餒思朝食,小舟相值多魚蝦。
十錢買得徑尺鱖,和以豉汁參薑芽。
青蔬白米久已備,尚有村釀名橙花。
回頭煙樹乍明滅,柘林村與人俱遐。
卅年骨肉一相見,苦淚在眼猶麻茶。
須臾酒香飯亦熟,鷗鷺探首聲啞啞。

註:

  1. 侵曉,天色漸明之時,拂曉。
  2. 癸未即1943年

飛行城中偶作

蒼天近咫尺,風日清且曠。
白雲如蓮花,開滿碧海上。

癸未中秋作示冰如

幼時嬉戲慈親側,最愛中秋慶佳節。
遶庭拍手唱新詞,大餅團團似明月。
今年兩遂含飴願,對月開樽翁六一。
坐聞咿啞為忻然,卻憶兒時淚橫臆。
月兮月兮!
我生與爾長相從,有影必共光必同。
周旋朔漠千堆雪,流轉南溟萬里風。
悲歡離合無重數,喜爾清光總如故。
屹然照此白髮翁,鐵骨冰心不相忤。
芙蓉花影今宵多,依然壁上蔓藤蘿。
不辭痛飲醉顏酡,卻顧恐被孟光訶。
註:
1. 癸未即1943年
2. 孟光,漢末三國蜀漢官員,孟光一向直率地說話,權臣都不喜歡他。

即事

日光狂烈水風涼,水畔山頭百仞強。
度壑穿林無限好,萬松香會萬荷香。

飛機中作

拂耳飛星若有聲,俛看足底月華生。
山林城廓濛濛地,惟有長川一道明。

註:
1. 俛。同俯。

郊行即事

平原芳草綠初酣,馬足踟躕未忍探。
最是日明風又靜。楟花如雪燭天南。

註:
1. 楟。山梨。
2. 燭天南。光照亮了南面的天空。燭:動詞,照耀。清·姚鼐《登泰山記》:蒼山負雪,明燭天南。

憶舊遊 落葉

歎護林心事。付與東流。一往淒清。
無限留連意。奈驚飆不管。催化青萍。
已分去潮俱渺。回汐又重經。
有出水根寒。拏空枝老。同訴諷零。

天心正搖落。算菊芳蘭秀。不是春榮。
槭槭蕭蕭裏。要滄桑換了。秋始無聲。
伴得落紅歸去。流水有餘馨。
儘歲暮天寒。冰霜追逐千萬程。
註:
1. 余英時 重版汪精衛《雙照樓詩詞藁》序 (節錄)
這首詞是「艷電」發表以後汪在河內寫的,將當時中國的處境和他謀和的心境十分委婉地表達了出來,而復創造了一種極其「淒清」而又無奈的氣氛。我讀後不但立即體會到「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」的實感,而且對作者的同情心也油然而生。我當然記得元好問《論詩絕句》中說過的話:「心畫心聲總失真,文章寧復見為人。」但是汪精衛早年〈被逮口占〉和這首〈落葉〉詞本身所發出的感人力量使我不能相信這是「巨奸為憂國語,熱中人作冰雪文」。

金縷曲

綠遍池塘草。更連宵。淒其風雨。萬紅都渺。
寡婦孤兒無窮淚。算有青山知道。
早染出龍眠畫藁。一片春波流日影。適長橋又把平堤繞。
看新塚。添多少。

故人落落心相照。歎而今。生離死別。總尋常了。
馬革裹屍仍未返。空向墓門憑弔。
只破碎山河難料。我亦瘡痍今滿體。忍須臾一見欃槍掃。
逢地下。兩含笑。

虞美人

空梁曾是營巢處。零落年時侶。
天南地北幾經過。到眼殘山賸水已無多。

夜深案牘明鐙火。閣筆淒然我。
故人熱血不空流。挽作天河一為洗神州。

滿江紅

驀地西風。吹起我亂愁千疊。

空凝望。故人已矣。青燐碧血。

魂夢不堪關塞闊。瘡痍漸覺乾坤窄。

便劫灰冷盡千年。情猶熱。

煙斂處,鍾山赤。雨過後。秦淮碧。

似哀江南賦。淚痕重濕。邦殄更無身可贖。

時危未許心能白。但一成一旅起從頭。無遺力。

註:
1. 鍾山。又名紫金山,位於中國江蘇南京城東。
2. 秦淮。秦淮河大部分在南京市境內,是南京最大的地區性河流,其中流經南京城內的一段被稱為“十里秦淮”。
3. 一成一旅。方十里為成,五百人為旅。傳夏少康憑此滅過、 戈而復禹業。後遂用為勢微力弱卒能克敵制勝、光復舊業之典。 《左傳·哀公元年》:“有田一成,有眾一旅,能布其德而兆其謀……遂滅過、 戈,復禹之績。”《周書·文帝紀論》: “ 太祖田無一成,眾無一旅,驅馳戎馬之際,躡足行伍之間。” 清錢謙益《棋譜新局序》:“ 渭津善用全局,以車攻吉日為風聲;幼清善用敗局,以一成一旅為能事。

滿江紅

庚辰中秋
一點冰蟾。便做出十分秋色。
光滿處。家家愁冪。一時都揭。
世上難逢乾淨土。天心終見重輪月。
歎桑田滄亦何常。圓遠缺。

雁陣杳。蛩聲咽。天寥闊。人蕭瑟。
賸無邊衰草。苦縈戰骨。
挹取九霄風露冷。滌來萬裡關河潔。
看分光流影入疏巢。烏頭白。
註:
1. 庚辰即1940年。

虞美人

庚辰重陽前三日,方君璧妹在南京書肆中,得滿城風雨,近重陽圖蓋,前歲旅居漢皋時,懸之齋壁者為題二詞於其右

周遭風雨城如斗。悽愴江潭柳。昔時曾此見依依。
爭遺如今憔悴不成絲。等閒歷了滄桑劫。
楓葉明於血。卻憐畫筆太纏綿。妝點山容水色似當年。

秋來彫盡青山色,我亦添頭白。獨行踽踽已堪悲。
況是天荊地棘欲何歸。閉門不作登高計。
也攬茱萸涕。誰雲壯士不生還。看取築聲椎影滿人間
註:
1. 漢臯。汉口的别称。
2. 茱萸。一種香草,即草決明。古時人們以為重陽節插戴茱萸可以避災克邪。
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》  王維
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
遙知兄弟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
3. 築。荊軻欲刺秦王,臨行餞別。高漸離擊筑,荊軻放歌相和:「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」。
4. 博浪沙椎。是張良行刺秦始皇之處。

浣溪沙

廣州家園中作

英短岧岧俛畫闌。觀音竹映小盆山。
餘生還得故園看。

橄欖青於饑者面。木棉紅似戰時瘢。
尚存一息未應閒。

註:
1. 岧岧。高貌,引申为高超。

邁陂塘

二十九年(1940)十一月一日,晚飯時,家人忽以杯酒相屬,問之始知為五年前,余為賊所斫不死而設,也因賦此詞

歎等閒。春秋換了。
鐙前雙鬢非故。艱難留得餘生在。纔識餘生更苦。

休重溯。算刻骨傷痕。未是傷心處。
酒闌爾汝。問搔首長籲。
支頤默坐。家國竟何補。

鴻飛意。豈有金丸能懼。
翛翛猶賸毛羽。誓窮心力迴天地。未覺道途修阻。

君試數。有多少故人。血作江流去。
中庭踽踽。聽殘葉枝頭。
霜風獨戰。猶似喚邪許。
註:
1. 1935 汪精衞遇刺,被鐵血鋤奸團擊中三槍。
2. 金丸。金制的弹丸,即子彈。

  1. 翛翛。羽毛残破貌。
  2. 踽踽。孤零的樣子。孤零零地獨自走著。形容非常孤獨。
  3. 邪許。勞動時眾人一齊用力所發出的呼聲。即號子聲。一人領呼稱為號頭,眾人應和稱為打號。《淮南子·道應訓》:今夫舉大木者,前呼邪許,後亦應之,此舉重勸力之歌也。

木蘭花

慢某君有輟絃之戚,賦某詞,見示依調慰之

人生何所似。似渴驥。湧奔泉。
歎一曲清泓。無窮況味。甘苦鹹酸。

幾番醉醒未了。早滔滔哀樂迫中年。
俠骨英雄結納。情場兒女纏綿。

蕭然落日照烽煙。夜枕綠沈眠。
又孤夢初回。淋鈴悽韻。和入驚絃。

鐙前尚留倩影。對丹心華髮耿相憐。
離合從來一瞬。至情無間人天。

註:
1. 輟弦。伯牙輟弦。伯牙乃春秋時期晉國大夫,著名的琴師,善彈七弦琴,因與鍾子期的知音故事而聞名於世。鍾子期,名徽字子期。春秋楚國人,是一個樵夫。伯牙在漢江邊鼓琴,鍾子期感嘆說:“巍巍乎若高山,蕩蕩乎若流水。”兩人就成了至交。鍾子期死後,俞伯牙認為世上已無知音,終身不再鼓琴。
2. 淋铃。指雨声。《雨霖铃》。唐教坊曲名,后用为词牌。

金縷曲

三十年(1941)六月二十三日,餘晤宮崎夫人於日本東京,承以民報時代照片見貽,蓋丙午之秋革命軍在萍鄉醴陵失敗後,余將偕黃克強赴廣州謀再舉,行前一日在民報社庭園內所攝,克強倚樹而坐,宮崎夫人之姊氏立於其左,余立於其後,在余之右者為林時塽,再右為魯易,為章太炎,為何天? ,凡七人今存者余一人而已,把覽之餘萬感交集,為題金縷曲一闕,護林殘葉辭枝時塽,詩句斷指謂克強也

小聚秋聲裏。近黃昏籬花搖暝。
庭柯彫翠。殘葉辭枝良未忍。耿耿護林心事。
正嗚咽風蕭易水。三十六年真電掣。
賸畫圖相對渾如寐。誰與攬。澄清轡。

故人各了平生志。早一壞黃花嶽麓。
心魂相倚。為問當時存者幾。落落一人而已。
又華髮星星如此。賸水殘山嗟滿目。
便相逢勿下新亭淚,為投筆。歌斷指。
註:
1. 丙午年。即1906年。
2. 謀刺清朝攝政王之前,同盟會發動了六次武裝起義,相繼失敗。
3. 宮崎夫人。宮崎滔天妻。宮崎滔天是一位支持辛亥革命的日本革命家,孫中山的日本好友。他的家成了同盟會機關報《民報》的最早發行所。
4. 黃克強。黃興,原名軫,改名興,字克強。
5. 新亭淚。南宋武帝劉裕之侄劉義慶:“過江諸人,每至美日,輒相邀新亭,藉卉飲宴。 周侯中坐而歎曰:’風景不殊,正自有山河之異!’皆相視流淚。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:’當共勠力王室,克復神州,何至作楚囚相對!’” 後多用新亭淚指懷念故國或憂國傷時的悲憤心情。
6. 斷指。1911年4月23日,同盟會組織發動第三次廣州起義,黃興為副總指揮。此次起義多人犧牲,史稱「黃花崗七十二烈士」。黃興指揮隊伍殺敵,戰至最終只剩他一人。右手負傷,斷一指。

水調歌頭

辛巳中秋寄冰如
一片舊時月。流影入中庭。
問天於世何意。歲歲眼常青。
天上瓊樓皎潔。人世金甌殘缺。兩兩苦相形。
拂衣舍之去。欹枕聽長更。

飫孤光。似冰雪。夜冷冷。
銀河清淺。怎載得如許飄萍。
鴻雁北來還去。鳥鵲南飛又止。無處不零丁。
何辭千里遠。共此一窗明。
註:
辛巳即1941年。

百子令

連日熱甚,夜不成寐,既望月出布簟,階上臥觀,久之遂得酣睡至於天明,賦此為謝。

悶沈沈地。忽飛來明月。萬花齊醒。
香氣因風應百和。瑟瑟動搖清影。

歷亂茅茨。尋常草樹。也入空靈境。
四周寂寂。浩歌宜在松頂。

堪笑玉潔垣娥。獨清未辦。其眾生同病。
賴有一丸靈藥在。化作冷波千頃。

蜀犬牧聲。吳牛止喘。美睡從吾領。
夢回蛙鼓。廣寒仙藥同聽。

 

朝中措 重九日登北極閣

讀元遺山詞,至『故國江山如畫,醉來忘卻興亡』,悲不絕於心,亦作一首
城樓百尺倚空蒼。雁背正低翔。
滿地蕭蕭落葉。黃花留住斜陽。
闌干拍遍。心頭塊壘。眼底風光。
為問青山綠水。能禁幾度興亡。
註:

  1. 余英時 重版汪精衛《雙照樓詩詞藁》序 (節錄)
    我還要介紹他在《三十年以後作》中最後一首詞──〈朝中措〉。
    此詞作於一九四三年重陽,即公曆十月七日,再過兩個月他開刀取出背部子彈,發現已患脊骨瘤,次年十一月十日便病死於日本名古屋醫院。所以這首很可能是他詞中絕筆。這時他出任所謂「國民政府主席」已三、四年,而詞中流露出來的思想和情感竟和亡國詩人元遺山如出一轍。但是如果細讀他的遺書〈最後之心情〉我們便不能不承認,這首詞正是他當時「心情」的忠實寫照。一句話說到底,汪的詩詞基本上可以用「詩言志」或「言為心聲」來加以概括,其中所呈現的「愁苦」決不可能是為了「求詩好」而偽裝或誇張出來的。 陳克文也認為汪最後幾年詩詞表現了精神上的「創痛」。
    (按汪氏詞稿原跡影印本收在《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》第一冊第二頁。「眼底風光」之「風光」兩字,原擬作「滄桑」,但「桑」字尚未寫,即改成「風光」了。其實「滄桑」更為寫實,但出自汪的筆下,未免過於難堪耳。)
    2. 元遺山。元好問,字裕之,號遺山,山西秀容(今山西忻州)人,世稱遺山先生。金、元之際著名文學家。

附錄:

朝中措 – 元遺山詞
時情天意枉論量。樂事苦相忘。
白酒家家新釀,黃花日日重陽。
城高望遠,煙濃草淡,一片秋光。
故國江山如畫,醉來忘卻興亡。

民國三十三年,1944

自嘲

心宇將滅萬事休,天涯無處不怨尤。
縱有先輩嘗炎涼,諒無後人續春秋。
註:
1944年,汪精衛客死名古屋,後由陳公博等移葬南京中山陵側梅花山。 1946年,蔣派人將其暴棺,發現屍體經防腐處理後保存完好,屍體上覆蓋著璧君所製“魂兮歸來”白幡,身旁放著一本手抄詩稿。這些詩多已在生前發表,除最後一首《自嘲》。這首《自嘲》字跡歪斜,可能是絕命之作。但此處存疑,看過記不得哪個的評論了,這首是最普通的四平角的韻,像汪這般造詣的人絕不會用。說的也有道理,反而頃向相信這詩是陳璧君所作。

来源:周身唔自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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